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黍子成熟的那天,沙漠里起了风。
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寒风——冬天的风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是秋天干燥的风,从东边刮过来,带着沙土和枯草的味道。那风不大,但很持久,一阵一阵地吹,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叹气。黍子穗在风里摇晃,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又像千百个人在窃窃私语。
阿萝天没亮就醒了。
其实她一晚上都没怎么睡踏实。前半夜躺着,翻来覆去,草棚顶上的月光从这头挪到那头,她就跟着月光翻身。后半夜好不容易迷糊了一会儿,梦里全是黍子——金黄的黍子,从天上落下来,像下雨一样,落得满地都是,她蹲在地上捡啊捡啊,怎么都捡不完。
然后她就醒了。
睁开眼睛,棚顶还黑着,但透过草帘子的缝隙,能看到外面有一点蒙蒙的光。月亮还没落,东边的天已经泛白了。她躺着听了一会儿,听到风吹黍子地的声音——沙沙,沙沙沙——像在叫她。
她睡不着了。
阿萝爬起来,动作很轻,怕吵醒身边还在睡的石婆。石婆侧躺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慢又长,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像干裂的河床。阿萝把自己的短褂子脱下来,轻轻盖在石婆身上,然后蹑手蹑脚地爬出草棚。
秋天的沙漠,昼夜温差大得很。夜里冷,草棚外的空气冰凉,像有人往脸上泼了一捧井水。阿萝打了个哆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长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来的小臂上全是鸡皮疙瘩。她抱着胳膊,踩着凉飕飕的沙子,往黍子地跑。
月亮还挂在天上,又大又圆,白惨惨的,像个银盘子。月光洒下来,把整个沙漠照得像铺了一层霜。黍子地在营地的东边,离得不远,跑几十步就到了。阿萝跑到地头,停下来,喘着气,眼睛瞪得大大的。
那片黍子地,在月光下像一片金色的海。
真的是金色的。白天看还没这么明显,可是在月光底下,黍子穗上那层淡淡的金色被月亮一照,就变成了银白,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在风里起伏,一波一波的,像海上的浪。
阿萝蹲在地头,伸出手,摸了摸离她最近的那株黍子。
穗子扎手。黍子壳上有细小的绒毛,摸上去涩涩的,扎得手心痒。她捏住一穗,轻轻捻了捻,感觉穗子硬邦邦的,一粒一粒的,像小石子,又像她小时候在溪边捡到的圆石头。
她把那一穗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有一股香味。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那种——粮食的香味。干燥的、温暖的、让人安心的味道。像冬天在灶台边闻到的米饭味,又像妈妈怀里那股淡淡的奶香味。
“熟了。”她自言自语,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真的熟了。”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这片黍子地,她认识这里面的每一株苗。从种子下地的那天起,她几乎每天都来。哪株长得高,哪株长得矮,哪株被风刮歪了,哪株被虫子咬了叶子——她都知道。她记得每一瓢水浇下去的地方,记得每一棵草拔起来时根上带的土。
现在,它们熟了。
阿萝站起来,转身就跑。沙子软,她跑得深一脚浅一脚的,好几次差点摔倒。她跑回营地,跑到草棚前,一把掀开草帘子。
“哥哥!哥哥!”
萧寒正侧躺着,盖着一张破兽皮。他的腿伤还没好利索,右腿从膝盖往下肿着,骨头里隐隐作痛。阿萝跑进来的时候,他已经醒了——他一向睡得轻,风吹草动都能把他惊醒。但他没睁眼,闭着眼睛,听阿萝喘着气喊他。
“哥哥!黍子熟了!黍子熟了!”
萧寒睁开眼。
他看到阿萝站在棚口,逆着光,头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被冻得红,鼻头红红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盛着两汪水。她整个人都在微微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激动的。
“黍子熟了?”萧寒的声音有点哑。
“熟了!”阿萝使劲点头,“我摸过了,穗子硬硬的,一捻就知道熟了!”
萧寒坐起来。他的右腿僵得很,坐起来的时候疼得他眉头皱了一下,但他没出声。他用左手撑着地,右手拄着骨杖,慢慢地站起来。阿萝赶紧过来扶他,两只手稳稳地架着他的胳膊,像个小大人似的。
“慢点,哥哥,慢点。”
萧寒被她扶着,一步一步走到黍子地。
天还没亮透。月亮挂在西边,又薄又淡,像一片快要化掉的冰。东边的天已经泛了红,一线一线的,像有人在那边点了一把火。晨光从地平线上漫过来,黍子地在灰蓝色的天幕下,从灰黄渐渐变成了金黄。
萧寒蹲下身。他的右腿不能弯,只能把腿伸直,慢慢地蹲下去,像一扇门轴生锈的门,吱吱呀呀地往下落。阿萝蹲在他旁边,一手扶着他的胳膊,一手指着黍子穗。
“你看,你看,就是这样的。”
萧寒掐了一穗黍子,放在手心里。他粗糙的拇指和食指捏住穗子,轻轻一搓。黍子壳碎了,碎屑从指缝间漏下去,露出里面金黄的米粒。米粒很小,比芝麻大不了多少,但一颗一颗圆滚滚的,硬邦邦的,像碎金子在掌心里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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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一粒黍米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
生的黍米有点硬,咬起来咯吱咯吱的,但有一股清甜的味道,像青草,又像露水。那味道很淡很淡,要仔细品才品得出来。
“熟了。”他说,嘴角微微翘起来——那是阿萝熟悉的弧度,萧寒不常笑,但每次笑的时候,嘴角都会先往右边翘一下,然后左边的嘴角再慢慢跟上来,像一个字的起笔和落笔,“今天开镰。”
“开镰”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在那片安静得只剩下风声的沙漠里,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荡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开镰的消息是一传十、十传百地传遍整个营地的。没有人专门去通知,但消息就像风一样,吹到了每一个角落。
最先知道的是铁骸。
铁骸住在离黍子地最近的一个窝棚里。他一向起得早,天不亮就起来练刀。他的左臂没了,右臂的力量练得比以前更强,每天早晨用独臂举石锁、劈木桩,把断臂的伤疤磨得红亮。阿萝跑回来的时候,他正在劈木桩,右臂一挥,木桩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铁骸叔叔!黍子熟了!”
铁骸的手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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