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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脸上全是汗,左肩的断臂处绑着的一块兽皮被汗水浸透了。他愣愣地看着阿萝,独眼里先是茫然,然后是不敢相信,最后——像是有人在暗室里点了一盏灯——亮了起来。
“熟了?”他的声音在抖。
“熟了!哥哥说的!”
铁骸把刀往地上一插,大步流星地往黍子地走。他走得很快,沙地上留下一个一个深深的脚印。走到地头,他看到萧寒还蹲在那里,手里捏着一穗黍子,像捧着一块金子。
“盟主——”
萧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开镰。”
就两个字。但铁骸听了,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消息传到营地中央的时候,火炼仙子正在生火。她用打火石啪啪地敲,把干草引着,又往火堆上加了几根枯枝。火苗舔着干柴,噼里啪啦地响,青烟升起来,被晨风吹得歪歪斜斜的。
“黍子熟了?”火炼仙子手里的柴棍掉在地上,火星溅了一地,“真的假的?”
“真的!萧寒说的!”传消息的是马熊,他的大嗓门能把整个营地的人都喊起来,“黍子熟了!今天开镰!所有人都去地里!”
火炼仙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就说能熟的。”她嘟囔着,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我就说能熟的。你们都不信,我说能熟就能熟。”
石婆是被孩子们吵醒的。
她年纪大了,觉少,天不亮就醒了,但懒得起来,躺在草棚里听外头的动静。她听到阿萝跑出去的声音,听到萧寒起来的声音,然后听到铁骸的脚步声,再然后——就听到外面乱成一锅粥了。
“黍子熟了!”
“开镰了开镰了!”
“大家都去地里!”
孩子们在跑,大人们在喊,连沙狼都被惊动了,在营地的角落里呜呜地叫。
石婆慢慢地爬起来。她的腰不好,起来的时候得先用胳膊撑着地,慢慢撑起来,再扶着墙站一会儿,等腰上的酸痛过去,才能走路。她一边穿衣服一边往外走,走到棚口的时候,正好碰到一个小姑娘跑过来。
“石婆婆!石婆婆!黍子熟了!”
石婆眯着眼,看着那个满头大汗的小姑娘,忽然笑了。她的牙掉得差不多了,笑起来两排牙床光光的,但那个笑容,比沙漠里的月光还要亮。
“好,好,熟了就好。”她颤巍巍地往地里走,边走边念叨,“老天爷长眼,老天爷长眼啊。”
所有人都来了。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能动的都来了。连前两天扭了脚的那个年轻人,瘸着一条腿,也拄着根棍子来了。连那个生了病、一直在窝棚里躺着的中年妇人,也让她闺女搀着来了。
没有镰刀。
沙漠里找不到铁,也就没有铁制的农具。他们用的“镰刀”,是石刀和骨刀——石刀是用尖硬的石头打制的,刃口又钝又糙,割一根黍子要来回锯好几次;骨刀是用沙狼的肋骨磨的,薄薄的,不太耐用,割十几根就得换一把。
没有筐。
他们用藤条编的篓子——藤条是从远处河谷采来的,泡软了编成篓子,又轻又不结实,装多了就散架;用兽皮缝的口袋——沙狼皮硝了,用骨针一针一针缝起来,口子扎上草绳,装个几十斤没问题。
工具是笨的、破的、凑合着用的,但谁都不嫌弃。
萧寒第一个下地。
他拄着骨杖,走到黍子地的正中间。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身后的沙地上,像一个瘦长的、拄着拐杖的巨人。
他弯下腰,把骨杖夹在腋下,用右手抓了一把黍子秆,左手拿骨刀,一下一下地割。骨刀不快,割起来费劲得很,一根黍子秆要割好几下才断。每割一下,他的右臂肌肉就鼓起来,青筋在手背上突突地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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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腿蹲久了,膝盖里像有根针在扎,一阵一阵地疼。先是酸,然后麻,然后像有人拿锥子往骨头缝里钻,疼得他额头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他咬牙忍着,额角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脚下的沙地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湿印子。
蹲不住,他就单膝跪在地上。
右膝盖着地,沙子硌着骨头,疼得很,但比蹲着好受一些。他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左腿上,右腿轻轻挨着地,弯着腰,一刀一刀地割。
阿萝跟在他后面。
她背着一个兽皮口袋,弯着腰,把萧寒割下的黍子一穗一穗地捡起来。地上散落的黍子,她连漏掉一穗都不肯。有时候割断的秆子太长,她就用小石刀把秆子截短了再扎起来。她的手小,力气也小,扎捆的时候要把草绳绕好几圈,再用牙齿咬着拉紧,勒得嘴唇都磨破了皮。
她把黍子捆成一小扎一小扎的,抱在怀里,送到田埂上。一扎黍子沉甸甸的,她抱着走,黍穗扫在她脸上,毛茸茸的,痒得很。她的脸被晒得黝黑,鼻子和颧骨上有一层细细的沙土,汗水把沙土冲出一道一道的沟,像沙漠里被雨水冲刷过的山坡。
“盟主,您歇着吧。”
铁骸看不下去了。他大步走过来,蹲在萧寒旁边,伸出独臂去抢萧寒手里的骨刀。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得像干树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萧寒头也不抬,手一偏,避开了铁骸的手。
“不用。”
“盟主!”铁骸急了,声音都变了调,“您的腿还没好利索!跪在这沙地里,膝盖还要不要了?这点活,我们干就行了,您在一旁看着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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