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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种的。”萧寒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我得亲手收。”
铁骸的独臂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萧寒——萧寒的背弓着,右腿跪在地上,左腿半蹲着,一条胳膊上全是黍子秆划出的红印子,另一只手紧紧握着骨刀,骨刀的柄被他的汗浸得亮。他的脸从侧面看过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陷下去,嘴唇干裂,下巴上是几天没刮的胡茬。
但他的眼睛亮得很。
那种亮,不是火的光,不是月光,不是任何外来的光。是从里面亮出来的。像一个快要灭掉的灯笼,被人用嘴吹了吹,里面的火又旺了起来。
铁骸不说话了。他把手缩回来,转过身,用独臂开始割黍子。他的力气大,骨刀到了他手里,像一把真刀,一割一大把,咔嚓咔嚓的,半炷香的功夫就割了一大片。
马熊在后头捆黍子。他的手指头粗,干不了细活,但捆黍子这种力气活,一口子是他最拿手的。他把黍子秆抓在手里,用草绳绕两圈,一拽,打个结,一捆黍子就扎好了。他扎得又紧又快,黍穗挤在一起,像一群抱团取暖的小鸡仔。
火炼仙子带着几个妇人在田埂上接应。黍子送上来,她们就码在一起,一捆一捆地码好,穗朝里,秆朝外,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堵金色的墙。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挪。
沙漠里的秋天,白天热得像夏天。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光砸下来,像有人把一盆火炭从天上倒下来。沙子的表面烫得像烙铁,光脚踩上去,脚底板一沾地就弹起来,得小跑着走,或者穿草鞋。
所有人都汗流浃背。
女人们把湿透的头用草绳扎起来,男人们脱了上衣,光着膀子干活。汗水顺着他们的脊背流下去,在黍子地里汇成一条一条细细的水线,落在干裂的沙地上,嗤的一声就干了。
没有人停下来。
没有人喊累。
他们抡不动胳膊的时候,就换个姿势继续割。腰弯得酸了,就直起来歇两口气,再弯下去。手掌磨出血泡了,用草叶子裹一裹,接着干。血泡破了,肉露出来,碰一下就疼得龇牙,那就换一只手割。
黍子地像一片金色的海,他们像海上的渔夫,一镰一镰地收割着希望。
太阳落山的时候,黍子全割完了。
满地都是黍子秆的根茬,齐刷刷的,像被剃过的头。黍子捆堆在田埂上,一堆一堆的,大的堆有半人高,小的堆也到大腿根。夕阳的光从西边照过来,给那些黍子堆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像一座座金色的小山。
“过秤!”铁骸大声喊,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样,又粗又哑。
石婆带着几个妇人,一捆一捆地过秤。
秤是百工阁的匠师自制的——一根硬木杆子,用石刀一点一点削出来的,光溜得很。秤砣是一块打磨过的石头,用草绳吊着,沉甸甸的,掂在手心里坠手。秤杆上没有秤花,但铁骸用小刀在木杆上刻了一道一道的印子,每一道代表十斤。
妇人把一捆黍子放在秤钩上,两个人抬起来,石婆一手扶着秤杆,一手挪秤砣。她的手枯瘦得像鸡爪子,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来,指节粗大,指甲残缺不全。她眯着眼,把秤砣在刻痕间挪来挪去,直到秤杆平平地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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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捆三十斤!”她的声音着抖,但喊得很响亮。
又一捆。“二十五斤!”
又一捆。“四十二斤!”
她喊一捆,旁边就有人在地上画一道杠,用来记数。黍子一捆一捆地过秤,数字一点一点地往上加。石婆的眼睛越眯越紧,嘴唇一直在哆嗦,像冬天站在风里的人。
“黍子,一共有……”
她停下来。
“黍子——”
她说不下去了。
眼泪从她浑浊的老眼里涌出来,顺着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像小河一样往下淌。那些皱纹太深了,眼泪淌到一半就拐了弯,分成几股,有的流进嘴角,有的滴在下巴上,有的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
“黍子,一共一千二百斤!”
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尖又细,像一块石头在玻璃上划过。
“一千二百斤!”
整个黍子地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听到了。
但他们不相信,或者说,不敢相信。
一千二百斤。这四个字,像一个遥远的、只在梦里才敢想的数字,现在被人喊了出来,而且是真实的、压在秤杆上的、一捆一捆过出来的数字。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一个年轻人。他叫石头,十五六岁的年纪,个子不高,瘦得像根竹竿。他一屁股坐在沙地上,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天,然后忽然双手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起来。
第二个反应过来的是马熊。这个大个子独眼汉子,平常又凶又横,嗓门大得像打雷,这时候张着嘴,下巴抖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最后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脸埋在沙子里,整个后背都在剧烈地颤抖。
然后,整个黍子地炸了。
欢呼声、哭喊声、叫声、笑声,混在一起,震天响。有人把手里的骨刀扔向天空,骨刀转了几个圈,落在沙地上,谁也没去捡。有人跪在地上,捧起一把沙土——不,捧起的是一把掉落的黍粒——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地闻,闻了又闻,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手心里。
“一千二百斤!咱们种出了一千二百斤粮食!”
“够吃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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