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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洛给不出她任何建议。公主是位不凡的公主,凡俗想法只会拘束她。要走与常人不一样的路,必然要承担异于常人的艰辛和孤独。她能做的,只有守在公主身边,不犹豫、不质疑地陪她走下去。
某一时刻,萧绥感觉到身后暗处的某个角落,已经发生了某种熟悉而微妙的变化。她放下茶盏,对明洛道:“铃响之后你再来吧。”
突然令退,明洛知道,公主等的那只“猫”回来了。
明洛再看一眼那几幅本不该出现在未婚公主榻上的画卷,敛目低头,后退着离开了。
满室幽静,两个月前为先帝布下的素帷孝幛都还没有撤去,风吹过去,白惨惨一片。少女的声音轻快而自然:“小猫,过来。”
音未落地,一身乌黑的少年无声地出现在她面前。
贺兰瑄喉间发紧,像堵着一团湿棉,半晌才艰难挤出一点声音:“好些了。”声音很轻,却是真话。
裴子龄听见这个回答,心里也跟着松了一截,连连点头,低声道:“那就好,这便好。”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内官的通报声,隔着门帘清晰传进来:“太医到——”
这一声落下,屋内几人瞬间被拽回现实。
裴子龄反应最快,几乎是立刻起身,将榻前的位置让开,衣摆一掀退到一旁,给后头匆匆入殿的太医们腾出地方。
萧绥方才还强自镇定,此刻见到太医,压在心口的那口气终于松动,几步迎上前去,声音难掩急切:“快!快瞧瞧他现在情况如何了!”
第168章一至万波生(五)
三名太医顾不上周全礼数,只匆匆应了一声“遵旨”,便急步上前,围在榻侧分工而立。
一人搭脉,一人察色,一人俯身细问症状,动作虽急,章法却丝毫不乱。
萧绥被裴子龄引着退到屏风后。
绡纱薄透,灯影摇晃。
透过那层若有若无的隔断,萧绥的目光始终落在榻上那道身影上,目光沉得发黏。一双手拢在身前,不知何时已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反复揉搓,泛出一层异样的潮红。
任平低头跟随厂公太监走进公主卧房,余光看见光滑地板上倒映的模糊人影。空气中有一种特别的芬芳,大概来自屏风后面那只还未被搬去的浴桶。
公主在咬苹果,声音仿佛沾了果香,听在耳中很沁人心脾:“任大人太任性了,凭你说一句闻到了追踪粉的味道,就可以作为证据来我这里捉人了?那我也吃一颗显踪丸,说闻到味道在你身上,人就是你杀的吗?”
任平调动五感迅速地判断这里的布局和构造,不搭腔。厂公打了两句圆场,但口气也是紧逼的:“公主既然想要洗脱嫌疑,怕什么搜捕呢?任大人会还公主清白的。”
“嫌疑?哼。我也不需要什么清白。”公主轻笑,很明显的嘲弄意味,“任平,你在自己精心布置的谢府都捉不到人,在我这里,你觉得你就可以了?”
任平看向坐在椅子上的公主。公主翘着腿,洗过还未干透的湿发不加任何钗饰,随意地铺淋在肩上,乌黑的长发和她不着脂粉的脸、不着鞋履的脚,形成极大的色差。任平沉默低头,没想到公主那么爽快地叫他们进了这里,她自己却是衣冠不整的。莫说皇家,哪怕是寻常百姓,行动坐卧也忌讳露出裸足。
都说公主有和她的妖妃母亲如出一辙的乖张,但历经两代帝王,看着公主从稚嫩儿童长到如今娉婷适婚年纪的任平,却知道公主的张扬性情与大多数人的想象完全不同。贵妃是一只被困在笼中撞到泣血的鸟,公主是只在笼中长大,专爱啄人的鸟。两只鸟都满身鲜血,一个换来嘲讽与同情,一个换来纯粹的愤怒。
任平转身,走向屏风:“厂督公公,烦请为公主穿戴好冠履,任某的部下也要进来搜查。”
老太监躬身,依言拾履上前。明洛上前一步怒斥,萧绥听着任平插刀进水的搅动声,摆一摆手道:“任大人和厂督也是急坏了,又死一个驸马,都不知道该怎么跟皇兄交代呢。哎呀,让他们查吧搜吧,多不绥易。”
萧绥指指边上那双镶嵌粉色珍珠的绣鞋,对着老太监道:“明洛找针线来给他,把侧边,对,就是那,那掉了颗珠子,丝绢都被磨毛了。
“你给我补好,再叫明洛给我穿上吧。我不嫌你长得恶心,你也别觉得我难伺候。”
老太监的表情瞬间从玩味的笑变成了受到羞辱的恼怒,尖声叫了一句:“老奴只侍奉君王!”
“是啊,你们都是侍奉君王的,跑到这里,那现在是谁侍在君侧呢?”萧绥歪头笑着,“真替你们担心。”
老太监的表情变了,任平已经将此地能够供暗卫藏身的地方查看了大半,此刻只剩公主周身。他慢慢持刀走回来,刀身沾了两片湿漉漉的花瓣,水滴淌下刀尖。他慢声回答:“自有三千锦衣卫与三万禁卫军护卫陛下。”
明洛看着越来越近的刀光,站到公主身前来:“任大人搜了公主卧房不够,还想对公主动手?先帝丧仪未过,你们就这样欺辱公主?”
“臣是要斩除藏在公主身边的奸邪。”
“何来奸邪!任大人说的是我不成?”明洛“唰”地抽出腰间佩剑。
萧绥还在嚼苹果,她吃得慢,有些果肉已经泛出黄色。任平究竟是不是真的闻到了追踪粉的味道,已经不重要,他只需要交差。他会不会真的杀她,倒是值得思考。
她能死,对萧珏是天大的好事。而在一个被重重包围的公主府内刺杀公主,为公主的死因按上一个合理的说法,并不难。毕竟没有那个“爱女如命”的父皇能为她撑腰了。
看得出来任平是被今日之败彻底激怒了。怒到无法冷静,而趋于癫狂。他一定还没能想通猫是如何穿透数丈之深的板砖与机关取了谢大公子的性命,又是如何在沾上粉末的情况下甩开他们所有人的。极端的愤恨驱使他追来了公主府,皇帝的安危都被他抛到了脑后,他只想赢。
愤怒使人破绽百出。萧绥特别爱看这些人被激怒的模样,这意味着她掌控了他们的情绪,而大脑总被情绪主宰。
萧绥吃够了苹果,让宫婢端来水。她洗了手,擦了手,扬着眉梢道:“消息传得这么慢,看来皇兄根本不知道你在这里啊。好心提醒任大人,你从公主府赶到谨身殿,最快也要半刻。皇兄要是死了,抓到真凶又怎样呢。”
任平根本不信,再怎么说玄猫也不可能去刺杀新帝,否则早就这样做了。萧珏死了,对她绝不是好事,左边豺狼右边虎豹,没萧珏在前面挡着,各咬一口就能将她吃得一点不剩。
何况那是宫闱,不是小小谢府,玄猫负伤在身,哪怕没有追踪粉,身上的血气也瞒不过他们豢养的猎犬。
任平把目光锁向了公主身后的拔步床,那是个很好藏人的东西。他的左脚就要迈上木阶,明洛刺出了长剑。任平侧侧肩膀便避过了,明洛直接下起杀招,绝不肯让他迈进一步,但又被他轻松举刀挡住。刀剑碰出震耳的铮鸣声,他还是踩上了木阶。
然而这时,外面大乱起来,一声声的禀告如水浪般传开回响,把他的杀意遏止在了脚下。
“谨身殿走水,谨身殿走水了!请都督与厂督速速回宫救驾!”
“什么?!”
老太监慌张赶出去,任平回头看向厅外。明洛刺向他的心脏,他撇着刀退下木阶,顺带避过。所有人都看向了皇宫的方向,任平飞身站到重檐上,果真看到那片巍峨宫殿中,一只手掌般的火舌舔破了黑夜。
热闹退出公主府,向宫闱涌去了。这里又变得安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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