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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门被推开,绮云探进身子,手扶着门框,压低声音道:“殿下,可以出去了。”
对方无情地打断:“回去。”
老管家一愣,却不敢抬头。
作为两代帝王最器重的侍卫亲军,左都督令满朝文武大臣闻风丧胆。本人就与他从不离身的宝刀一样,是被一股股腥热的人血灌溉滋养出来的,杀气浓重到让人无法直视他的眼睛。
更不要提违抗他的命令。新帝不久前曾亲口谕旨,“众卿在外,见左都督如见朕”。
可见其受隆恩圣宠的程度之深。
老管家艰难地拖着朽躯冒险跑到这里,就是为了探听大公子的情况。大公子已经整整五天没出来见过日光了,左都督还不许人进去送食送水,他早等得心都焦透了。
但面对这严酷的回绝,他只能服从地离开。左都督不会允许任何人扰乱他的计划。
目视老人离开的同时,任平不动声色地与黑暗中的数双眼睛短暂对视了下,示意全员警戒,即将行动。
他转身进入修竹堂。
经过上次交手,他已经能确定,这只将整个皇城扰得腥风血雨、人人自危的“玄猫”,身上许多功夫与暗门手段是自己当年亲手所教。
短短三年不见,那个屠灭暗阁从血泊里抵剑爬起的孩子,已经成为了他此生最危险的对手。
那次交手,任平败得很彻底。
马上会有第二次。
走进修竹堂,转过屏风,案上菜肴如新,只是已经凉透。“大公子”背门而坐,肩膀在发抖。
国公夫妇当然不可能让亲生子待在修竹堂里当活靶子,眼前这位只是老管家那个身形样貌与大公子有几分相似的小孙儿。真正的大公子,藏身在距他们脚底三丈之厚的地下暗室之中。
地面骤然映出一道凌厉黑影,青年犹如惊弓之鸟,回头要跑,却撞倒了案台,一地狼藉。尽管看清了来人是左都督,他亦不能平复心跳,瘫坐在地起不来身,白着嘴道:“我不是故意的……”
任平拉过椅子坐下,视线扫过每一处角落,两耳警听八方,但完全无视了他。他需要审视的东西太多了,这些东西里不包括他。
青年太崩溃了,涕泗横流地爬到他脚边,惊恐地瞪视着被他扫视过的每一个方向,嗓子破了音:“他是不是要来了,他在哪?!求您救我!”
任平偏一偏颈,冷冷一笑。他摸摸他的头:“我在这里,谁杀你会那么绥易?”
头皮被粗粝厚茧磨得发疼,青年颤栗着,不敢吭声,但也控制不住进一步加深的恐惧。
那三位意外暴毙的准驸马,每一个都死得令人意想不到。
一个在熙攘人群中突然被扭断了脖子,一个在夜半熟睡后被自己的断舌噎停了呼吸。还有一个躲在上百位顶级护卫的保护圈内多日足不出户,却依然被从房顶射来的一根银针贯穿了身体。过后三法司再去寻那银针,掘地三尺也捻不到一点粉屑。
他是大公子的替死鬼,谁能猜得到等着他的会是什么样的死法?
飞蚊嗡嗡,安静地落在屏风上。任平盯着它被灯烛放大数倍的影子,突然把手里的头甩到了一边。青年“噗通”侧翻在地,突见屏风乍破一洞,眼前烛火跟着熄灭。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他惊惧地叫出来:“他来了!”
青年湿着裤子朝桌底爬,爬到一半室内陷入了一片黑暗。十多盏灯烛都被射灭了,一切都是在瞬息间发生的。
左都督早已开始握刀砍杀,劈裂了屏风和同样破洞的木窗。锦衣卫、禁卫军如簌簌离弦之箭般迅猛地跃入这里,这里的烛光在极度的混乱中被重新点亮。
紧张的勇士们站在光亮中面面相觑,却找不到动手的人。
直到靴底胶黏,有人低下头,看见了在桌底抽搐的替身。血液从青年的喉管往外冒,很快漫过了四面桌脚。
任平穿过众人,在尸体前蹲下。吃饱了人就泛起困,但湿乎乎的衣料离了暖热的口腔就凉津津的,不舒服。公主让小猫去黄梨木的大箱内找出件新的亵衣。
小猫动作敏捷,但不认得衣服,耽搁很久不出来。萧绥耐着性子教他怎么找,过了一会儿,他捧了新亵衣,跪在床边奉给她。
萧绥撑着脸,乌鬓松散,看灯下小猫漂亮的乌眸和他湿淋淋的半张脸,打个呵欠道:“为我更衣。”
青年喉口的刀伤直而薄,像被一片叶子所划。但究竟是什么凶器所为,他还无法辨认出来。
他事先已经吃下了可以嗅到千里追踪粉特殊味道的显踪丸,但从动荡开始直到现在,这味道的来源方向始终单一,只有那条长廊。对方很有可能一粒粉末也未染上。
玄猫杀错了人,死的是替身。但他也没捉住玄猫,连零碎的线索都没有把握住。这一次交手,他与他之间,没有赢家。
春夜里,脚程快的时候,风很锋利,刮得耳廓微微地疼。脚程慢下来,轻轻走在湿厚的落叶上,风是真正的风,笼在身上,和月光一样柔淡。清溪雀跃,从林间潺潺地奔去,耳边水声渐渐变大。拨开绿叶,前方一条瀑布打在潭间大石上,飞溅的水丝冰凉。
贺兰瑄蹲在谭边,把袖刀洗涮干净,又掬水扑洗面罩。面罩上的水有些顺下巴流进了脖子,脖子也湿乎乎的,风一吹凉凉的。贺兰瑄握刀捧脸,安静地等自己被晾干。
波动的月影移到潭中央了,有条巴掌大的小鱼被水流冲出来,搁浅在他的脚边。贺兰瑄摸摸它小小的、翕动的鱼鳃,垂眼和它的鱼眼对视。
贺兰瑄把它握回潭里,看它一扭尾巴,消失在潭底。他也收起干透的刀,跃上轻晃的树枝,很快从这里消失。
公主府内,女官明洛取下灯罩,剪断了快要烧黑的多余灯芯。灯芯断下的那一刻,烛光在榻上少女的脸上不安地晃动。少女的五官被照得明明暗暗,一双睫羽严肃地垂着,遮去了她眉宇间的几分病气和未褪的青涩。
萧绥翻了页手上的书,正读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莫名笑了一下。她搁下书,拢一拢身上的缎毯,接了明洛递来的冷茶。
明洛看向被她随手放下的《论语》。《论语》下叠着几卷工笔细腻,绘尽男女春情的秘戏图和欢喜图。
去年制的雪粹丸其实还剩几颗,但自从上个月新帝裁撤了采药司,公主便自己阖了药盖,决定不再食用。不久后,她要来了这些宫中禁图。
可想而知她是做了怎样的决断。
采药司是十六年前先帝在公主出生后专为她而设下的。公主身带胎毒,御医断言此毒会随其年岁增长而愈发难压,唯有雪粹丸能保她不受其摧折。雪粹丸的原料珍贵难寻,制作工序繁复至极,即使是“所行之处,皆君意所授”的采药司,一年也只做得十数颗。
公主不愿自己的性命再为此毒所役、被他人所掌,所以宁肯直接断药,冒险走另一条粗暴的解毒之路。但这条路,真的能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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