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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官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躬身退下。片刻后,只见一名内侍双手捧着一只漆黑的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之上,静静躺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绫,在昏暗的殿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一瞬间,裴子龄呼吸一窒。
元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冷漠得像是在看一件早已注定用途的物什,语气却反常地平缓,甚至称得上温和:“你放心,等你走了,朕自会替你料理后事。”
他说得从容不迫,仿佛谈论的不过是朝中一件寻常政务:“朕会对外宣称,你念及母亲情深,不忍她孤身赴黄泉,自愿随她而去。名声、体面,朕都会给你。”
元祁略一停顿,像是在思索什么,继而补充道:“朕还会为你加谥,许你以府君之礼下葬。裴氏的脸面,会因为你这条命,增光添彩。”
他说到这里,目光终于落回裴子龄身上,语调骤然冷了几分,像是揭开了最后一层遮掩:“所以,你是打算自己动手,还是要朕吩咐人,帮你一把?”
第126章雾深人不渡(十三)
这一句话落下,殿内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
裴子龄的身子剧烈地颤了一下,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堵住。他看着那条白绫,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不……不……”他拼命摇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求您……求您饶了我罢。”
他用尽力气往前爬了半步,伸出手,死死攥住元祁衣袍的下摆。那动作卑微又仓皇,毫无尊严可言。
“我……我保证……”他语无伦次地哀求着,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保证以后一定听您的话……我再也不跑了……再也不敢了……”
说着,他膝行一步,用尽全身的力气伸出手,死死攥住了元祁的衣角,像是攥着自己仅存的生机。
可是元祁站在那里,始终无动于衷。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裴子龄,那副卑微、恐惧、拼命抓住最后一线生机的模样,让他恍惚了一瞬。记忆深处,有一个早已被他掩埋的影子,被这画面生生翻了出来。
曾几何时,他也站在这样的位置上。
那时的他,同样跪着,为了活命,不得不低头,不得不舍弃尊严,不得不向人乞怜、哀求。母族式微、储位不稳,一句话、一封密奏,便能将他从云端掀落。他记得那种滋味,被人踩进泥里,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公子,云姑娘。”
看见二人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贺兰瑄示意他们继续,便熄了火把,站在萧绥身边。
萧绥走到几个伤口较深的侍卫身边为他们处理伤口。
她神容严肃,全神贯注处理伤口,贺兰瑄替她取药递物,他做的倒是极为自然,围观的侍卫们却悄悄的挤眉弄眼。
陈大夫收拾好手头的患者,也不再继续而是停在一边观摩她的手法,心中啧啧称赞。
萧绥忙完起身,见众人都围拢过来,她不解询问:“你们都围过来干什么?伤口都处理好了?还不快点。”
她样貌不算出挑,语调也是漫不经心,可莫名让人打心眼里感觉害怕,不由自主的服从。
大伙散开,陈大夫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萧绥问他:“大夫可有事?”贺兰瑄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故作懵懂地举起草编兔子,问:“兄长说这个?”
贺兰璟“嗯”了一声。
贺兰瑄并不直接回答,而是笑眯眯地问:“兄长喜欢这个?”
贺兰璟挪开目光:“那倒没有,只是好奇。”
贺兰瑄挑眉:“难得见兄长好奇一样东西呢。”
贺兰璟眉头微蹙,眸中划过一丝不悦:“郁离,还是回答我的问题吧。”
贺兰瑄垂睫,羞涩一笑:“是……一位娘子送给我的。”
贺兰璟眸光骤然一沉,语气带上了几分自己都没意料到的凌厉与讥讽:“不会又是所谓的沈五娘吧?”
贺兰瑄假装惊诧:“自然不是,兄长怎么会这么想呢?”
贺兰璟不语,只是沉默地盯着贺兰瑄。
“长兄如父,我怎敢违背兄长的嘱咐呢?”贺兰瑄低下头,语气有些委屈,“兄长难道不相信我?”
贺兰璟没能从贺兰瑄的表情中挑出半点错处。他收回目光,道:“抱歉。”
想来这草编兔子并非什么独家秘技,不是只有萧绥一个人会。
贺兰瑄身世可怜,秉性纯良,他不该疑他的。
“没关系的兄长,我知道你也是为了我好。”贺兰瑄朝贺兰璟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贺兰璟神情复杂,也向贺兰瑄弯了弯唇角:“先用膳吧。”
用过晚膳,贺兰璟回到书房看书。
不知为何,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中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萧绥送他草编兔子时的场景。
但奇怪的是,他这次成为了一个旁观者,眼睁睁看着萧绥笑盈盈地把草编兔子送给“他”。
烦躁,莫名的烦躁。
贺兰璟闭上双眼,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半晌,他起身来到那上锁的抽屉前,并从袖中掏出一把钥匙。
钥匙抵到锁孔上,却又忽而顿住了。良久,他闭了闭眼,缓缓把钥匙收了回去。
回到昭阳殿后,萧绥立即让太医为她和侍从们开了药。
一夜过去,主仆们又是生龙活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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