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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绮云几步抢上前来,几乎是扑跪到萧绥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却仍掩不住那一瞬间的惊惶失措,“您这是怎么了?怎会……”
望着萧绥苍白得近乎失色的脸。绮云的喉咙猛地一紧,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了舌尖,怎么也吐不出来。
萧绥抬起手,示意她噤声。那只手仍在轻微地颤抖,却被她强行压住,声音低而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问你——”
她缓了口气,目光沉沉地落在绮云脸上:“公主府……昨夜当真着了大火?”
宫中消息最是流转迅疾,尤其是这样的大事,纵然明面上封口,暗地里也早已传得七七八八。更何况绮云是女官,出入尚宫局与各司之间,许多事即便不曾亲眼见到,也多少会听到些风声。
萧绥之所以问她,正是因为信任。
绮云是尚宫局遴选出来的人,而尚宫局,恰恰是元祁暂未完全染指的地方。
她说的话,至少不会是阳奉阴违的谎言。
绮云闻言,神情微微一变,目光在萧绥脸上停留了一瞬,低声道:“殿下……是在担心郎君?”
萧绥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与贺兰炜那副张扬肤浅的做派相比,贺兰瑄要沉稳得多。
自从心中有了明确的目标,他便一步步地向贺兰振业施压,有章法,有分寸。他利用为数不多的父子亲情,加上贺兰振业对母亲周煦茵的那点亏欠,终于正式涉足了集团。
萧绥那时已经与贺兰瑄结了婚,贺兰瑄的身体状况不便,再加上萧绥自己的刻意为之,她逐渐借由贺兰瑄的关系,频繁往来于集团,渐渐也开始有机会偶尔触碰到公司往年的旧账。
那份账册上的几个关键数字,最终成了定贺兰振业罪名的铁证。
而萧绥在扔出这些证据之后,便干脆利落地甩手走人,把后续的烂摊子全数留给了贺兰瑄。她知道他一定会受尽千夫所指,会被人戳脊梁骨,骂他“引狼入室”,可她实在顾不了那么多。感情决不能成为她复仇的阻碍,更不能操控她。
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刹那间,萧绥心头像被什么重物按了一下,说不上疼,却钝钝的,像口气憋在胸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后来,她询问里陶洋家里的情况。
陶洋家早没什么人了。他母亲两年前因尿毒症过世,父亲为了偿还当初借的医药费,才来大城市里打工。如今人也没了,家里除了他,只剩下一个八岁的妹妹。
村里人不讲人死债消那一套,他们只认父债子偿。
他原想着高中毕业后出去打工,帮着父亲一起还债。现在事已至此,他干脆打算直接辍学,走父亲的老路,把妹妹托付给姑姑照顾。
生活让他比同龄人早熟太多,沧桑也太多。
可是这就是穷人的宿命闭环——打工、挣钱、娶妻、生子。然后等孩子长大,再打工、挣钱,继续下去,拧成一根没有终点的麻绳。
陶德旺不该死,陶洋也不该落入这样的人生境遇。
贺兰振业以为除掉陶德旺就能吓退萧绥,但正是这第二条人命的重量,反倒给她的执念加了码,添了一层不惜与之同归于尽的决绝。
这案子,她必须查到底。既然所有的悲剧都从一处起,那就沿着那根线往下找,总有拨开云雾见青天的一日。
那时她对陶洋说:“钱的事你不用管,案子也由我来想办法。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长大。人类社会有明确的阶级划分,这不是偏见,是现实。想要不被人踩在脚底下,就别做蝼蚁。读书对你而言,是一条出人头地的捷径,好好学习,好好考试,好好把你妹妹带大。”
她说完这话,陶洋看着她的眼神变
了,像是在浑浊水里摸到一截浮木。他没出声,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如今再看眼前这个贺兰瑄,西装笔挺、高高在上,她忽然有些好奇,自己离开后贺兰瑄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一步一步爬到今天的位置。但她终究没敢问出口,因为这一次她是真的有些心虚。
不动声色地吐了口气,萧绥略带玩笑地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贺兰炜那个性子,估计不会这么容易罢休。下次再对你动手,我可不一定能像今天这样及时赶到。”
贺兰瑄听了这话,抬眼和她对视一眼,目光沉沉的,似乎有些复杂:“没关系,我有办法对付他。”
萧绥沉吟着点了点头,有关他们兄弟俩之间的恩怨,她并不想多问。贺兰瑄低下头,抬手掐住眉心,拇指摁得凶狠,像是在逼自己清醒:
“是,但我别无选择。你知道的,他和我一向水火不容,明里一套,背后一套。我能忍的都忍了,这几年我一点点收回他和陈斯月手里的股份,这才勉强稳住集团的控制权。他早就恨我恨到了骨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玻璃幕墙上映着层叠灯影,远处高架桥上车辆川流,尾灯如水红的线,在夜色中无声滑过。室内灯未全亮,昏黄的投影里人影并不清晰。
萧绥忽然像是从某种隐形的停滞中回过神来,视线在周围的地面上游移一圈,那只撞击过贺兰炜的提包还躺在地毯上,拉链微张,像个不合时宜的笑口。
她俯身将它捡起来,接着又用脚尖勾回那双被她在慌乱中蹬掉的高跟鞋,重新踩进去。穿好鞋,她习惯性地把鞋后跟地上轻轻一磕,带出一点干脆的声响。
俯身弯腰坐回沙发上,她慢条斯理地从包里抽出那份报告,平整地摊在膝头,抚了几下,才将它推到茶几中央,手指沿着玻璃桌面划出一道无声的轨迹。
“我今天来,是为了Stellabot办公新址的事。”她语气平稳,“我已经现场去看过了。地基沉降严重,结构问题不小,如果强行维持使用,后患无穷。只能全部拆掉重建。”
贺兰瑄点了下头,没急着说话,先将报告拿起来,一页一页翻看。纸张的摩擦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停顿几秒,神态十分认真。
萧绥看着他,不紧不慢地接着说:“之前你提过让我驻场,我现在同意了。我会保证每周有三天在Stellabot现场办公,以减少沟通成本。另外,原定工期是十六个月,我希望能延长两个月。资金方面……”她顿了顿,看着他翻页的动作稍缓,“预算大概是原来谈定的三倍,这部分的决策,需要你定。”
贺兰瑄翻到最后一页,手指轻轻敲了敲页面,又敛了眼神,呼吸略深,像是在做内部消化。他将报告合上,搁回茶几,微微抬头:“沉降问题,没有其他可行方案?”“我会尽快把设计方案整理出来。”她眼神沉沉地看了他一眼,像是要把什么含糊未尽的东西藏进去。然后,她说:“再见。”
一句“再见”,轻得像呼吸,重得像封门。
贺兰瑄依旧坐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她转身,拉开门,消失在门后。而心头的千言万语,像一张未曾递出的请柬,随着夜色,静静遗落在桌上。
另一头,萧绥离开集团,刚坐进车里便顺手掏出手机,把与贺兰瑄的谈话结果发进了工作群。
她飞快敲下一行字:“明早九点,会议室集合。”
项目工期紧得像勒在脖子上的绳子,她得在设计阶段尽量压缩时间,替施工腾出更多缓冲。往后几天,她脑子像被熬干的锅底,翻来覆去地琢磨方案,在和团队的反复讨论中验证推演,试着把那些潜藏的纰漏,一根根揪出来。
做设计是耗神的活,尤其这种天天吊在神经上的状态,几天下来,她身心俱疲。于是到了周六清晨,她打算赖个床,偷点懒,给自己松一口气。
眼看着裴子龄一言不发,元祁眼底那点残存的兴味终于淡了下去。
他像是失了耐心,轻轻吸了一口气,直起身来,衣袍下摆在地面拖出一道冷硬的弧线。随即,他侧过头,对身旁的内官淡淡吩咐了一句:“拿进来。”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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