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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绥闻言,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上,笑容变得戏谑:“呦——这么放不下我?你就不怕有来无回?”
贺兰璟冷声回视,目光与她针锋相对:“杀了你,便是头等大功,从此一战成名,扬名天下。为了这个,冒险算什么?那天在崖边我眼睁睁看你从我手里溜走,恨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本以为你伤重撑不过几日,哪知等来等去都等不到消息。你既然不死,那我就必须亲手送你上路。”
贺兰瑄听过这一番话,心底一阵阵发寒,身体止不住地战栗。老天爷大约是故意作弄他,想看他的好戏。只瞧着当他知道自己挂念的人死在亲弟弟的手里,该如何自处。
好在,那不堪的一幕并没有发生。
他低下头,十指拧在一起,关节绞得发白。末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眼去看贺兰璟,开口时声音艰涩,却足够恳切:“阿璟……你这究竟是为什么?怎么会好端端地跑到军营里,还……还上了战场?”
“为什么?”贺兰璟目光似锥子般直刺贺兰瑄的眉心,“当然是为了你啊,我的好哥哥。”
第75章破晓照流岚(四)
贺兰璟声音闷着,像是憋了太久的怨气终于冲破缝隙,带着一股委屈与愤懑的酸意。
萧绥冷不防地发问:“那你覆面又是为何?”
贺兰璟闻声,偏头瞟了她一眼:“军中鱼龙混杂,谁能说得准贺兰瑜会不会暗设耳目。我若不遮着这张脸,迟早会被人认出来。”
话到此处,他深吸一口气:“当时不止是你看不见我的面容,除了我身边极少数几位亲信,其余北凉兵士同样不知我是谁。人前我只是个无名的小将,唯有在夜半脱下面甲,对镜时,才能确认自己还活在这个世上。”
烛火将他半张面庞映得明明灭灭,像是一张随时可能碎裂的假面。
贺兰璟顿了顿,接着道:“我原想着先在军中扎下根基,积攒些军功,再徐徐图之。谁料不过数月,北凉忽然对大魏开战,我顺势被推上了战场。虽然有些仓促,却也是个挣军功的好机会。只是……”
他抬眼看向贺兰瑄。四目相对,目光倏然柔软下来:“只是我担心你。”他的声线压得极低,“你以质子之身困在大魏,北凉起兵,他们必然要借你来出气。那阵子我日日打听消息,却半点风声都没收到。我心里像被刀割似的,夜里总是噩梦不断。我梦见你受尽羞辱,梦见你倒在血泊里……”
声音骤然一滞,他的喉头像是被什么卡住,眼眶在烛火映照下泛起湿润的微红:“后来,我索性不再打听。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只要没人告诉我你死了,我就能骗自己你还活着,还在等我救你。”
短暂的寂静之后,贺兰瑄低低地笑了出来。
那笑声一开始很轻,却一点点地带着尖锐的嘲讽,划破眼前那层看似平静的伪装。他抬起头,眼底涌上了一丝难以遏制的冷意,声音阴冷彻骨:“你倒还真敢说。”
萧绥听出了他话里的嘲弄,眉心微皱:“贺兰瑄,够了,咱们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没必要再互相为难。”
“互相?”贺兰瑄嗓音一沉,表情忽然变得阴郁,“萧绥,我从来没有为难过你,是你一开始就把我推到了最难堪的位置上。怎么,过了五年,做了这么多亏心事,你倒反而成了受害者了?”
萧绥闻言眼底浮起一丝隐忍的不耐,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
贺兰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攥着轮椅扶手的手背青筋毕露。他艰难地压制着不断翻涌上来的情绪,声音却仍是不自觉地提高了些许:“你当然不想再提!你做过什么你心里清楚,你心虚了,是不是?还是……”
他眉头微颤,眼神倏地变得更加复杂,语气中不觉带了点嘲弄与隐隐的酸楚:“还是说……你这些年有了新欢?你怕他知道你和你的前夫还纠缠在一起,会不高兴?”
一番话听得贺兰瑄心酸不已,胸口像被针扎似的。他顺势起身上前,三两步间站定到贺兰璟面前。伸手环住弟弟的脖颈。怀里的身躯带着陌生的冷硬气息,却又熟悉得让他几近落泪。
“阿璟,”贺兰瑄声音沙哑,愧疚到了极致,“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担心了这么久。”
贺兰璟并没有抗拒这一抱,他在贺兰瑄的怀抱中抬起头,眼巴巴地仰视着对方。方才的锐利与冷硬已然消褪,他像个被风雪打湿的狼崽子,眼底尽是赤裸的脆弱和狼狈,把所有的不堪都摊开在哥哥面前。
“我不需要你道歉,”他嗓音发涩,却字字清晰:“当初若不是我一时疏忽,也不会让你被押送去大魏那样的虎狼窝里。只是现在……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不帮我也就罢了,怎么能帮着魏人来拦我?”
话音落下,他的脆弱骤然翻转成执拗。双手猛地扣住贺兰瑄的腰,力道里带着惶急:“是不是她威胁你?是不是她逼你?你若真有什么苦衷,别藏着不说!我们是兄弟!”
贺兰瑄愣在原地,想说的话太多,字字句句全部涌上心头,反而壅塞住了他的咽喉,让他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萧绥唇瓣紧抿,呼吸明显急促了些,她目光有些闪烁,转头看向远处热闹的人群,试图迅速斩断这段越来越难以控制的争执:“我不想和你继续这种无意义的争执,我先走了。”
话一说完,她迈开步子就要离开。
贺兰瑄的情绪被她这副逃离的态度点燃,那根努力维持的理智弦突然绷断。他不顾一切地探身向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嗓音几乎失控:“萧绥,你站住!”
萧绥措手不及地停住脚步,回头冷然看着他:“放开我。”
贺兰瑄呼吸急促,眼底的情绪像是决堤的洪流,疯狂外泄:“你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凭什么用完我之后,说扔就扔?又凭什么敢消失五年,然后堂而皇之的回来?萧绥,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非要这样折磨我?”
萧绥脸色也变得铁青,挣扎着从他手中抽出手腕:“我们早就结束了!”
忽然,帐外传来脚步声。突兀的声响如石子投入死水,三人心头齐齐一紧,气息顿时凝住。贺兰璟反应尤烈,他深知一旦身份暴露,绝无脱身之机,整个人猛地站起,像是要立刻抽身而去。
贺兰瑄却比他更快,一把扣住他,双臂死死勒着,目光炯炯,摇头示意,眼神里既是阻止,也是恳切。
下一刻,帘外传来丁絮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沉稳:“主子,您在里面吗?”
烛火摇曳,屋内的三人心思各异。贺兰兄弟的视线同时落到萧绥身上。她与他们对视片刻,神色平静,唇边甚至隐隐挂着笑意。随后声线不急不缓地应了一声:“何事?”
帐外丁絮回禀:“方才有人来报,说在营地边缘的林木间发现异样痕迹,像是有人蹲藏过。属下担心有人趁乱混入,意图不轨,已暗中派人排查。”
屋内沉默,烛火轻轻跳动。萧绥垂眸思索片刻,淡声道:“做得好,我知道了。”
丁絮低声应下:“那属下先告退了。”萧绥问医生,她具体该怎么做?
“我不准!”贺兰瑄彻底失去了往日的冷静,声音拔高,目光像一只困兽,透着浓重的不甘与愤怒,“你以为你想结束就结束吗?你把我当成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你当初招惹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有今天?”
他高亢的声音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萧绥察觉到众人的目光,脸色愈发难看,她低声斥道:“贺兰瑄,你冷静一点,这里是公众场合。”
贺兰瑄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目光茫然地扫过周围。果然,远处已经开始有人侧头低语,有不少探究的目光纷纷朝着这边投来。
一股强烈的羞耻与自责迅速漫上他的脊背,像冰水淋在火焰上,瞬间压制了他失控的情绪。
若换做五年前,他可以不管不顾地冲进雨里,不惜以最狼狈的姿态去争取,哪怕让所有人看到他的不堪。但是现在不同,他是贺兰瑄,是贺兰氏重组后的新掌舵者,是众人注视下的焦点,是外界眼中那个“从废墟中爬起”的奇迹。哪怕有一丝裂缝出现在他身上,都会被放大成可以吞噬声誉的利刃。
他需要体面。
这是他重返世界的筹码,也是他站在人群中唯一能握住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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