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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绥伸手接过,轻轻将信纸抖开。
话音落下,贺兰瑄猛然顿在原地。宽厚的肩膀好似一堵高高大大的墙立在那里,半晌,他无言的转过身,隔着车身,遥遥面对了萧绥。
萧绥说不清他脸上是怎样的一副表情,只是觉得平静过了头,反倒是透出些压抑。
所以,他们的久别重逢没有欢呼雀跃,没有喜极而泣,更没有相拥在一起。往前十年的光阴在他们之间筑成了一道铜墙铁壁,让他们失去了彼此感知的能力。
过了许久,及至贺兰瑄认为自己彻底镇定下来时,才缓步走上前,停在萧绥两米开外的位置。他的胸口隐隐起伏,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的攥握成拳,手指伴着黏腻的汗水不断地相互摩挲:“萧绥?”他鼓足勇气正视着萧绥,将她通身上下打量了几个来回,末了却是难以置信般的又追出一句:“萧绥?”
的确,萧绥这些年变了不少,她再也不是贺兰瑄记忆中的那个“小胖丫头”——一米七的个头却一百斤不到,瘦成了一副薄薄的骨头架子,拿叶昕的话来讲就是“没个人样儿”。好在她五官长得好,大眼睛高鼻梁,单挑出哪个都经得起推敲,因此怎么看都落不到丑的地步。
萧绥仿佛惭愧似的扯了扯嘴角,干巴巴的“嗯”了一声。
贺兰瑄张了张嘴:“你……你这是来旅游还是……”他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区大门。小区名叫“1号公馆”,是B市有名的高级公寓,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他们就好似一座座山峰,像贺兰瑄这样的普通人只能仰望,难以企及。贺兰瑄心里莫名地有些紧张:“还是回家?”
萧绥垂下眼睑,淡淡道:“我刚从美国回来,以后就住在这儿。”
贺兰瑄轻轻一点头,若有所思的问了一句:“怎么去美国了?”他的声音很轻,低着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萧绥依旧听的真切。她目光深沉的看向贺兰瑄,眼神中突然洇出一丝委屈。
诚然,她有充分的理由委屈,因为如果不是贺兰瑄当年如人间蒸发般的突然消失,自己又怎么会别无选择的追随父母,远赴异国他乡。
十六岁的少年,高考在即,他究竟有什么理由能消失的那样彻底?
这个问题在萧绥的心里徘徊了很久,至今整整十年,她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将这个疑惑解开,没想到老天爷眷顾,竟让他们在此时此刻异地重逢,并且是以这样突兀的方式。
这天赐的缘份既令萧绥激动,又令她充满感伤。
话音未落,贺兰瑄的手机突然响了。他低头去掏手机,在接听前的一刻看了萧绥一眼。
“喂?”贺兰瑄道。张博洋这个名字惹得萧绥一阵烦闷,她坐起身,手指贴着头皮向后捋过去,疲惫的身体躬成一支“虾米”:“他不知道。”
陈梅砸吧了一下嘴:“你这孩子!你俩眼看着就要定婚期了,这种事情你怎么能不告诉人家?”
萧绥沉吟片刻,一双眼睛怔怔的看向地毯上的玫瑰花纹,声音平静到毫无感情的地步:“什么婚期?我不会跟他结婚。”
陈梅心头一惊,小心翼翼的发问道:“怎么了?他是哪里做的不好?”
“喂!”一个大大咧咧的男声从听筒中传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人家送货的正等你签字呢,在店里坐了老半天了。”
贺兰瑄一拍脑门,后知后觉的匆忙应声道:“这就来这就来,等我五分钟。”说完,急急挂下电话,回过头愣愣的看向萧绥。
萧绥心领神会:“你去忙吧。”
贺兰瑄低头打开手机上的通讯录:“你电话是多少?”
萧绥轻声回答:“我刚从国外回来,用的是国际漫游,过几天就会停掉,暂时还没来得及去办本地的电话卡。”
贺兰瑄的神情难得显出几分慌张:“那……”他手忙脚乱的将身上的口袋全摸了一遍,想记下自己的手机号,却终究是没能找到半张纸片。
萧绥伸出手臂,将掌心摊在他面前:“写我手上吧。”
贺兰瑄怔了一下,眼前的情景与记忆中的某一处重合,瞬间将他拉回到十多年前。
他记得那时候他们还在上小学,萧绥从小个子就高,自己也没低过,所以每次老师一排座位,两人总能成为同桌。再加上当时彼此家住对门,上下学时常走在一起,所以时间久了,在旁人的印象中,他们被顺理成章的匹配成对,“同桌”这层关系,便从小学一路保持到了初三。
而学生时代的萧绥有个毛病,这毛病顽固至极,就是不写作业。不是不想写,而是莫名其妙的就是不知道、没印象有过这么一回事,为此被叫了好几次家长,直到有一回她爸因为这个打了她一顿,贺兰瑄终于是于心不忍,担负起了替她抄作业的任务。
偶尔遇见找不到纸的情况,贺兰瑄便拉过她的手,把字写在她手心里,如此几次次数多了,贺兰瑄的动作越来越自然,仿佛她的手归入了自己的身体,成为属于自己的一部分。没有矜持,没有隔阂,可是如今,怎么反倒是小心翼翼,不敢上前了呢?
贺兰瑄尽量避免自己的手触碰到萧绥,因此手底下把握不好力道,字迹深一笔浅一笔。
萧绥看了一眼那串数字,默默地在心底念了一遍:“等我有了电话卡,会联系你的。”
贺兰瑄应了一声:“行,那我先走了。”
萧绥目光平静的看着他:“再见。”
“再见。”话音落下,贺兰瑄钻进车里,转眼便没了踪影。而萧绥也转身拖着箱子,行走下漫天殷红的晚霞下,一步步的朝小区里走去。
小区果然高级,是标准的酒店式公寓。在前台登记了住户信息,萧绥跟随指引,来到了位于顶层的23层其中一间。
公寓中有入户电梯,但为了安全起见,依然在里面多加了一道门,门后是玄关,玄关正对着一面黑色的玻璃镜面,转过去就是客厅。客厅尽头有两间正对门的卧室,分别是主卧与客卧,楼上有一处半开放式的房间,充当了书房。
韩坦提前请人来布置过屋子,所以这里生活用品一应俱全,从锅碗瓢盆,到牙刷沐浴露,样样捡最好的买。
萧绥随手从茶几上捡起一本便签纸,撕开包装,将手心里写着的号码珍而重之的誊抄在纸上。然后走进浴室洗了个澡,换上睡衣,疲惫至极倒头窝在沙发上。
头发上未干的水渍将沙发洇湿了一团,她懒得理会,只打开手机,给韩坦发去了一条报平安的短信,接着打开通讯App——果不其然,App里已经炸开了花,母亲一连串的给她发了几十条语音方阵,她实在没心思去听,索性一通电话拨过去:“喂,妈。”
电话里传来母亲陈梅的声音,陈梅焦急难安的“哎呦”一声:“小绥啊,你总算是出现了。我说你是怎么回事啊?怎么突然跑回国啦,也不跟我和你爸商量一下。”
萧绥侧躺在沙发上:“我爸呢?”
“你爸跟朋友跑到拉斯维加斯玩去了,不在家。”
萧绥提着的心逐渐松缓了一些,她斟酌着措辞说道:“我没什么事儿,就是想换个环境,而且唐尼也说回国对我的病情或许会有帮助。”唐尼是萧绥的家庭医生。在美国除非是急诊以及重病,很难得才能见到一次医生,日常做诊疗的多是唐尼这类人。
陈梅的声音陡然严厉下来:“你有什么病啊?能跑能跳的,哪里像是有病的样子。我看那个唐尼的医疗水平有问题,你趁早把她换掉,三流医学院毕业的学生,没什么真本事,成天就会吓唬人。”
听筒中的母亲始终在喋喋不休,抱怨完了唐尼,又开始抱怨萧绥,而萧绥也从始至终的相对保持沉默。她一眨不眨的眼睛里盛着两滩死水,情绪是说不出的低迷。及至母亲唠叨够了,转而问出一句:“你回国这件事张博洋知道吗?”
贺兰瑄微微扯动唇角,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才将含在嘴里的那句话吐了出来:“殿下,等过些日子,还是找处地方,将我挪出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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