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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在脚下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阿忧跟着前方那抹沉默的银灰色背影,在愈茂密幽暗的原始丛林里穿行。白面具的步伐看似不快,却总能在最复杂的地形中找到最省力、最隐蔽的路径,如同林间阴影的一部分。阿忧必须拼尽全力,才能勉强跟上,不出太大动静。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肋的伤痛,每一次迈步都加剧着左臂的负担,汗水早已浸透那身粗布衣裳,冰冷的贴在皮肤上,带走本就稀薄的热量。
但他不敢停下,更不敢落后。白面具身上没有散出任何敌意或杀气,但那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姿态,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心悸。更何况,对方展现出的实力深不可测。
林间的光线越来越暗,高大的乔木遮天蔽日,藤蔓如同巨蟒般垂落缠绕。空气愈潮湿闷热,混杂着浓重的腐殖质气息和某种甜腻的花香。四周异常寂静,连鸟鸣虫嘶都几乎听不到,只有两人踩在松软落叶和湿滑苔藓上的细微声响,以及阿忧自己沉重压抑的喘息。
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阿忧左臂的星云胎记,从进入这片区域开始,就一直持续着一种低频的、带着轻微刺痛感的悸动。不是预警致命危险,更像是一种……被动的共鸣?仿佛这片古老森林深处,隐藏着某种与星辰之力相关的东西,正在与他体内的星蕴产生微弱的联系。
怀中的青铜古镜,也隐隐烫。
白面具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状态,在一个岔路口略微停顿,冰冷的声音响起:“跟上。别掉队。”没有回头。
阿忧咬牙,加快脚步。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狼狈不堪,灰白的头被汗水和枝叶弄得凌乱不堪,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干裂,拄着树枝的手微微颤抖。但他握剑的右手,依旧稳定。
又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走出了密林,来到一处隐蔽的山谷入口。谷口被两片如同巨斧劈开般的陡峭山崖夹峙,仅容两三人并肩通过。崖壁上爬满了厚厚的、暗绿色的苔藓和某种开着细小紫花的藤蔓。谷内光线晦暗,雾气氤氲,看不真切。
白面具在谷口停下,转过身,光滑的面具对着阿忧。虽然没有眼睛,但阿忧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在他身上扫过,尤其是在他怀中和背后略微鼓起的部位停留了一瞬。
“进去。主人在里面等你。”白面具侧身让开道路。
阿忧看着那幽深莫测的谷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和身体的疲惫,迈步走了进去。
一入山谷,温度骤降。
并非单纯的阴冷,而是一种带着奇异洁净感的凉意,驱散了林间的闷热和身上的汗意。雾气并不浓重,反而像一层薄纱,柔化了视线。脚下是平整的、仿佛被水流冲刷了千万年的光滑石径,蜿蜒伸向雾气深处。石径两旁,生长着许多阿忧从未见过的奇异植物——有叶片如同蓝色水晶般剔透的矮草,有枝干虬结如龙、开着银白色小花的古藤,甚至还有几株通体莹白、散着柔和微光的小树。
这里的灵气……好充沛!而且异常纯净温和,与皇陵地火殿的暴烈、星陨之地的空灵、地下暗河的阴寒都截然不同。呼吸之间,竟让他体内干涸的经脉和空乏的气海,都感到一丝微弱的滋润。
这绝非凡俗之地!
沿着石径前行约百丈,雾气渐散,眼前景象让阿忧瞳孔微缩。
山谷尽头,竟是一片依山而建的、风格古朴雅致的建筑群。并非恢弘的宫殿楼阁,而是十几座错落有致、以原木、竹材和某种白色石材搭建的屋舍。屋舍之间有回廊相连,檐角挂着样式简单的青铜风铃,在微风中出清越悠远的叮咚声。建筑群前方,是一个半月形的小潭,潭水清澈见底,底部铺满五色卵石,水面上漂浮着几片青翠的荷叶,叶心凝聚着晶莹的露珠。
潭边,有一座小小的六角石亭。
亭中,石桌石凳。桌上一壶清茶,两盏瓷杯,正冒着袅袅热气。
一个人,背对着阿忧,负手立于亭边,正望着潭中水色出神。
那人穿着一身没有任何纹饰的素白长袍,长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身姿挺拔,却给人一种莫名的萧索与孤高之感。仅仅是背影,就仿佛与这幽谷、这清潭、这满谷的灵秀之气融为一体,却又隐隐脱其外。
白面具在石亭外三步处停下,躬身,用一种比之前恭敬得多的语气道:“主人,人带到了。”
亭中人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阿忧终于看到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中年男子的面容,肤色略显苍白,五官清癯,谈不上英俊,却自有一种沉静儒雅的书卷气。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并非寻常颜色,而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近乎透明的淡灰色,瞳孔深处仿佛蕴含着流动的星辉,深邃、明澈,却又带着一种阅尽沧桑后的疲惫与疏离。
然而,阿忧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这双眼睛的“状态”上——它们虽然明亮有神,却似乎……没有焦点?是的,这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正“望”向他,却又仿佛穿透了他,望向更遥远的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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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盲的?
阿忧心中猛地一震,一个名字脱口而出:“司辰先生?”
那日在昏暗的地下溶洞中,与自称“观星司”司辰的中年文士短暂会面,对方那双失明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眼前之人,虽然气质更显孤高,面容也有差异(许是当时光线或易容?),但这双眼睛,这种感觉……绝不会错!
亭中人——司辰,那双淡灰色的、没有焦点的眼眸“看”向阿忧,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形成一个似有若无的笑意。
“独孤小友,我们又见面了。或者说……这才是我们正式的会面。”他的声音温和清朗,与白面具的冰冷截然不同,却带着一种同样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感。“请坐。”
阿忧心中警惕未消,但既已到此,便也镇定下来。他走进石亭,在司辰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无悔剑横放膝上,青铜古镜紧贴胸口。
司辰似乎“看”到了他的动作,也不在意,自顾自坐下,提起茶壶,为阿忧和自己各斟了一杯茶。茶汤清碧,香气淡雅悠长,似兰非兰,似桂非桂,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此茶名‘涤尘’,采自谷中一株千年古茶树,每年只得三两。有凝神静气,涤荡杂念之效。小友伤势沉重,神魂不稳,饮之或有些许裨益。”司辰做了个请的手势。
阿忧没有碰茶杯。他看着司辰那双仿佛能倒映人心的眼眸,直接问道:“司辰先生,是你派人在江边救了我?还是……一直在跟踪我?”
“救?”司辰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啜饮一口,语气平静,“谈不上。不过是恰好观测到‘星轨’的些许扰动,料定小友会经过那片水域,又恰巧有几只烦人的苍蝇扰了清净,便让‘影’随手清理了一下。至于跟踪……”他放下茶杯,淡灰色的眼眸“望”向阿忧,“小友身上‘星蕴’与‘死气’交织,因果线纠缠如乱麻,在这天地气机之中,如同暗夜明灯,又何须特意跟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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