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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这日,上京的雪虽歇了,寒风却依旧裹着冷意,檐角的积雪被日头的阳光晒得微微消融,滴下的水珠落在青砖上晕开点点湿痕,大门前的汉白玉阶上泛着湿润的水光。
巳时末刻,府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朱成康穿着一身绯红织金蟒袍从宫里贺岁谢恩回来。
那匹乌骓马踏着汉白玉阶前的残雪,蹄铁在门前溅起细碎的雪沫,待马停稳,小厮忙上前牵住缰绳,朱成康翻身下马,墨色的披风扫过地面,带起一片冷雾。
府门早已换上新桃符,朱漆门板衬着墨色字迹,透着一股与别家不同的凛冽,格外扎眼得很。
上联是“血浸梅枝辞旧岁”,下联则为“刃藏桃符贺新春”,横批“万骨承欢”,大门的左右两侧也绘着秦琼、尉迟恭的门神画,本该是显威镇宅的,却被桃符的戾气衬得少了几分正气。
字迹的墨色浓得似化不开的夜,落笔时力透纸背,转折处锋刃毕露,恍若有血气在墨痕间隐现。
“血浸”“刃藏”四字刻意加粗,边缘如刀削斧凿般凌厉;“万骨承欢”排布紧凑,末笔拖出细长墨线,恰似凝血垂落。
寻常府邸的桃符皆是“富贵平安”、“吉祥如意”、“天开景运”、“福满人间”之类的吉语,唯有这荣康王府的联语,字里行间都浸着股阴鸷气,倒像是朱成康本人的性子,让人瞧着就不舒服。
门檐下早已悬着两盏丈二高的万寿灯,纱面用金线绣着虬龙捧寿的纹样,这会已经点起烛火了,光晕透过薄纱洒在门前的汉白玉阶上,本来是和乐温馨的烛光,却在对联的衬托下愈诡魅。
门两侧立着四对鎏金铜缸,按习俗插满松柏枝、腊梅枝,枝间系着朱砂笺扎的百事吉挂件与小银铃,风一吹便叮当作响,混着门房小厮扫雪的“簌簌”声,倒比往日多了几分热闹,只是那热闹里也裹着几分王府特有的冷寂。
二门内的穿堂里早摆好了岁除盆,一只三尺见方的青花大盆里面盛着松柏枝、腊梅花和天竹果,红绿相间透着生机。
按王府的规矩,这岁除盆要摆到元宵才撤,说是取“松柏常青、岁岁平安”之意。
几个小女使正围着盆儿往枝桠上系小红绸,绸子上绣着吉祥二字,风一吹,红绸轻晃,映得穿堂里满是喜气。
张承禄远远见了朱成康的身影,忙快步上前,打千行礼时腰弯得极恭谨,脸上堆着笑:
“王爷可回来了,今日进宫谢恩可还顺利?正堂祭拜的贡品已备妥了,就等王爷换身衣裳去玉阶堂主持祭祖大礼。”
朱成康只随意“嗯”了一声,步履未停,只抬手解了朝服的玉带递给身后的如松,便往野草堂去换衣裳。
不多时,他换了件铜绿色绸质曳撒,衣上用银线绣着鹰爪纹,纹路凌厉,衬得他身形愈挺拔,只是那颜色暗沉,衬得他本就冷硬的面容更添了几分戾气,头上戴着一顶鎏金嵌玛瑙瑞兽纹束冠。
玉阶堂是除夕祭祖与守岁的要紧去处,此时已收拾得齐齐整整。
梁上张挂着宜春幡,用天青色缎子裁就,绣着岁朝清供图,梅兰竹菊间缀着圆润的珍珠串,垂落的流苏随风轻晃,触着檐下宫灯便簌簌作响,似有细碎的金玉声。
十二扇紫檀木屏风立在堂侧,每扇都用银粉重新描了八仙过海图,屏风前设着三尺高的香案,案上铺着鹅黄色织金锦缎,锦缎上绣着麒麟献宝纹,是内织染局特供的料子,指尖抚过能触到金线凸起的纹路。
正厅里早已撤去了平日里的桌椅,摆上了三尺高的香案,案上放着五供,黄铜鎏金的香炉、烛台、花觚,都被擦得锃亮,连烛台上的祥云纹都清晰可见,连烛芯都修剪得齐整。
香案前铺着三层红毡,供桌上供品摆得满满当当,有刚做好的供饽饽、素饺,还有三牲,六果选的是南边新贡的桂圆、荔枝、栗子、红枣、松子、核桃,每样都用青磁碟装着,碟边围着银质小叉。
九点心则分素、甜两类,素点是松仁、绿豆、山药糕,甜点是枣泥、豆沙、莲蓉糕,余下三样是贺景春特意按朱成康口味添的。
豆沙蒸糕、月照梨酥与竹露茯苓糕,都盛在了檀木描金方盒里,盒盖贴着小红纸,上面写着“吉”字。
桌上的牌位从祠堂请出来摆在香案正中,上面是老王爷和朱成康的母妃牌位,前面点着两盏长明灯,灯油似乎是上好的香油,带着股檀香的味道,燃着细细的火苗,映得牌位上的字迹愈清晰。
张承禄亲自检查了三遍,见供品齐整、香烛充足,又让人取来纸钱、元宝,放在香案旁的铜盆里,转头便去寻贺景春。
贺景春正一边和常妈妈说着分月例赏钱的事,一边走了过来。
贺景春今日穿件鹅黄色漳绒绣线妆花梅花鹿纹圆领袍,戴一顶白玉雕花贝壳嵌珍珠小冠,冠下头用几颗圆润的珍珠压鬓,衬得他面容愈温润,眉宇间带着几分悲悯柔和,一双多情的眼睛里此刻却藏着几分拘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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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景春对常妈妈嘱咐完分月例赏钱的事,便提着袍角往玉阶堂去。
刚进堂门就见朱成康立在香案旁,他想起前阵子朱成康中毒的事,心里仍有几分不安,待走到近前,才讪讪地弯了弯唇角,轻声唤道:
“王爷。”
朱成康却没看他,只抬眼对张承禄递了个眼色,贺景春也不介意,好脾气地笑了两声。
张承禄忙高声唱喏:
“祭祖大典,始——”
贺景春只好收了笑意,跟着朱成康上前按规矩上香、烧纸钱、祝祷。
朱成康率先上前拿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双手捧着,对着牌位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
贺景春也跟着上前依样行礼,看着牌位想起了贺老太爷和叶氏。
烛火映着两人身影,一个冷硬如铁,一个柔和似棉,却都沉默着,只有纸钱燃烧的噼啪声,在堂内静静回荡。
祝祷过后祭祖仪式才算结束,朱成康率先走出玉阶堂,贺景春也跟着出来,二人往庭院里搭好的守岁棚走去。
棚子用松木搭架,棚顶铺着厚厚的青毡,四周挂着挡风的棉帘,棚内摆着一张紫檀木八仙桌,桌上铺着红缎桌布,摆着茶盏、果碟与暖酒壶。
按规矩,除夕夜需燃岁烛、饮屠苏、食胶牙饧,小厮们便将二十支粗如儿臂的岁烛整齐摆在棚角,又将屠苏酒倒进银壶,放在炭火上温着,胶牙饧则用青磁盘装着摆在桌角。
棚外渐渐热闹起来,众人搬东西的声音和碗筷叠加碰撞的清脆声合在一起,混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爆竹声好不热闹,棚内却安静的出奇。
朱成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似在养神,没有半分要说话的意思,贺景春有些受不了这沉默的氛围,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极柔:
“王爷,您的身子这几日如何了,可还会闷痛,药都喝了吗?”
朱成康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似带着审视,又似只是随意一瞥,看得贺景春有些不自在,过了半晌才点点头,又闭上眼,一副疲惫的模样。
贺景春见状便起身叫了常妈妈过来,压低声音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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