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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脩,脯也,礼之薄者,是《礼记》上记载自古以来拜师、访友、佳节馈赠的必备之品。
姬长英认为自己会错意是可以被理解的。
从小到大,他就像是一盏黑夜中的明灯,无数的飞蛾前仆后继地扑上来,试图能飞进他的心中,有的飞蛾尊贵,有的飞蛾妩媚,有的飞蛾热情大胆,有的飞蛾满腹算计,但在他眼里其实都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一种名为女人的大扑棱蛾子。
整个大周都在等他选出一只合心意的扑棱蛾子,成为这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之一。
所以,他认为自己并不是自作多情,当然也不是自恋,只是一种思维的惯性使然。只是想起之前的内心戏,他还是会有些尴尬。一尴尬,指下弹奏的琴音便也跟着有些微妙了起来。
在一旁起舞的赵袖立刻扭头,“乐师公子,你这儿是不是弹错了?应该是商……”
“知道了。”姬长英很不悦,“重来一遍。”
会错意是一回事,但姬长英没想到自己还真被成乐师一样使唤。原本以为月下抚琴美人起舞应该是极风雅的事,谁想到这个女子的确是实打实地来练舞的,做错了动作要求他回前两句再弹,节奏不对又要回上一段重来,好好一首空若幽兰的曲子被弹得支离破碎,魔音灌耳。
等又弹了几段,赵袖好像领悟了什么,自己又比划开了,姬长英放下手中琴,低声道,“焚琴煮鹤。”
大周权贵皆知他好音律、善琴棋,丝竹管弦无一不精,却极少能听他弹什么曲子,这世上大概也只有寥寥几个人才能要求他作乐,所以每当他鼓琴或是吹笛时,堂下观者无一不肃然聆听,听完之后还要品评他此曲第二段的第三个徵音转调是为了表达孤高之意实在是大妙,这个时候姬长英就会坐在帘后淡淡地听着,微微颔首,不置一词。
可他现在觉得自己大概就是个来走场伴奏的乐师,找人结了钱一会儿自己走掉就可以了。他正在不快,那个少女又在一旁叫了起来:“乐师公子,劳驾再来一遍您呐!”
姬长英面色阴沉,“还要给你弹几遍?”
“最后一遍,最后一遍就好了!事不过三嘛!”赵袖腆着脸道,“我记住拍子了,这次不会再错了!……也不会再打断你了。”
姬长英垂首不语,修长如白玉般的手指拂过琴弦。
这一回,谁都没有出错了。
春夜寂寥,竹林深处,清袅的琴声像一道洇入夜色的雨珠。琴音如泣如诉,像是池畔石灯笼映着淡淡的雾,飘过了堆琼玉树,轻柔地萦绕在阶下不停旋舞着的少女身侧。神光离合间,她一身白衣,在幽蓝色的夜幕下宛如一枚零落的花瓣,在琴音结成的雾中沉浮打转。
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
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
一首《幽兰》舞毕,云散月出,夜空如洗。
赵袖这才从琴音中回过神来,抬眼望去,看见梨花簌簌飘落如雪。她发现自己第一次不再执着于下一个舞步怎么跳,她被那段琴音包围了,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如同幽深清冷的海底。
奇怪,往日那些乐工奏这首曲子的时候,她从没有这样的感受,或许是今晚的梨花开得太好,或许是抚琴的人与以往不同。
她回眸看向梨花树下抚琴的年轻人,他却正好敛了眼眸,长身而起。
“我明日能再来吗?”她站在原地喊了一声,姬长英却像是没听到一样,在夜色中抱琴而去。
……
玉京落了一夜的春雨。
久违的雨水滋润成玉京城的大街小巷,并不是夏季酣畅淋漓的豪雨,而是属于春天的,有些冰凉,有些粘人,丝丝缕缕地,一下就是一整天。云层带着鸦青的颜色,阴霾的天空下,舞室旁的竹林蒙着一层黛青的水汽,从规整的圆窗中望出去,如一块色泽冷淡的玉珏。
雨水从檐下滴落,有风吹来的时候,就飘进了舞室里头。
束起的袍袖干净利落地划过,但衣袂还是在旋转时扬了起来,发丝梳成规矩的环髻,但随着动作,鬓边仍有柔柔的发丝飘扬,拂过女孩的脸颊。
“幽兰生前庭,含熏待清风。
清风脱然至,见别萧艾中……”
公孙乐正的目光随着面前起舞的少女移动,而这首诗句不期而遇地从脑海中浮现了。而她原本坚硬如石般的眼神,好像也随着这场春雨而有些柔和了下来。她发现自己很久没有好好听一首《幽兰》曲了。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个很美的春天,外头落着如丝的小雨,庭前的岸芷汀兰都开了,山中的笋尖破土而出,整个世界都像是山水洇染的画卷,她或许应该撑着伞在雨中走一走,闻一闻雨后泥土的芬芳。
轻风吹来,那幽兰之香,立刻就可以从萧艾杂草中分辨出来啊。
直到乐曲声慢,她闭了闭目,再次睁开时,这才没了一丝感情。
堂下,赵袖微微喘着气,等待着公孙乐正的评价。
无论是再尖酸刻薄,再无理刁难,她也做好了接受的准备。
可是等了很久,她也没有等到公孙乐正说一句话。
她想着或许是没有点评了,便行礼退下,走了几步,却听到公孙乐正的声音在身后冷冷地响起:“站住。”
她转过身,看着公孙乐正。
整个舞室仿佛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屋外细雨沥沥。
这些日子已经见识过公孙乐正对她“偏爱”的女孩们挤眉弄眼,交换着担忧或是幸灾乐祸的眼神,所有人包括郑玉奴都认为赵袖肯定会被公孙乐正折磨到死,直到她终于受不住求饶的那一天公孙乐正才会开恩放过她。
“你舞得很好。”
猝不及防的,这句话在安静的舞室中响起。
赵袖愕然地抬起头,看向公孙乐正,可她紧抿着的嘴角依然严肃,苦大仇深的很,于是赵袖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公孙乐正,您是在……夸奖我吗?”
“今天的课业结束了。”公孙乐正并没有回答,她起身准备离开,从她身边经过时,淡淡地说了一句,“以后,改口叫先生吧。”
所有人都猛地看向赵袖,每个人都意识到公孙乐正的这句话代表什么。
学徒称乐正,弟子称先生。
一个月了,终于,她这块砖终于把门叩开了。
赵袖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很累,累得想倒头就睡,可是心中的疲倦却一扫而空,她笑了一下,对自己说:“你通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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