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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浣衣（第1页）

夜深人静，落了一整天的细雨终于停了，但天边仍旧堆着积云，不知这雨何时又要下下来。晚风穿过林间，寓所前的玉兰树还未全开，淡淡的绯色花蕊在雨中瑟瑟摇曳，每间屋舍的窗户都透着橘色的光。

水井边，捣衣声作响。

赵袖也在洗衣服，但她显然是四体不勤的那种类型，捣鼓了半天，衣服还拧拧巴巴地泡在水里，旁边总是有人经过，时而有刻意压低了的议论声在身后响起。

“是她呀……”

“也没什么特别的……”

今日的课业结束后，所有人都知道了有个九品的寒门女被公孙乐正收了弟子，不少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也没了话头，只是暗地里将她与郑玉奴放在一起比较，大多数人认为郑玉奴才是下品中最出挑的人物，那是在定品中能让乐正破例的天才，赵袖不过是面皮厚些，受得住骂，要是换做了她们易地而处，说不定也能被公孙乐正相中。

但赵袖并不关注这些事，她一边搓着衣服，一边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隐约听见歌词是什么“洗刷刷啊洗刷刷”，看起来很自得其乐的样子。就在这时，手里的盆忽然被拿走了，赵袖转头一看，一个女孩蹲在身边，朝她一笑。

“……阿莼？”赵袖想起来了，那天在公厨里咳嗽的女孩，“你感冒好啦？”

“没事，小毛病。”阿莼从水盆里捞出她的衣服，“我帮你洗了吧？我看你一件衣服忙活了半天。”说完，她吸了吸鼻子，将袖子高高卷起来，很利索的样子。

赵袖看着自己沾湿的袖口，有些尴尬，也学着她的样子高高挽起袖子，“你要洗的衣服呢？”

阿莼努了努嘴，“那儿呢。”

赵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个很大的木桶，看样子里面装了至少有七八件……然后她听到阿莼说，“帮那些士族小姐们洗的，洗一件就给十钱呢！你可别告诉其他人，不然要来抢我的生意了。”

赵袖看见阿莼的手被泡得有些发皱，她不知说什么，只好点头。过了片刻，她又忍不住说，“我自己来就行了，井水凉，你感冒又没好……”

“没事，咱们穷人家出身的，皮糙肉厚，忍忍就过去了。”她不以为意地用袖子抹了抹汗，“没学舞之前，我就给人洗衣服呢，但都没有那些大小姐们给的多……”她絮絮叨叨地说起了生计，诸如玉京市面上的粮价油价，十钱能买多少东西，如何讲价的秘诀之类的，赵袖就在旁边听着，不时凑个趣聊两句。

很快，阿莼将她的衣裳洗好了，赵袖道谢之后准备离去，回过头时想说什么，可她已经抱着那一大桶衣服卖力地捣洗起来，她压着嗓子咳嗽了几下，背佝偻成一个不堪重负的弧形。

回到寓所时，已经快要熄灯了。

“这下咱们的赵袖可是出名了。”平时不怎么与她说话的王娥忽然热情起来，“如今人人可都在议论你，说除了郑玉奴之外，就你有望在春试后留下来呢。”

鹿娇在旁边梳着头发，一头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很是韵致，只是她的表情带着些微妙的冷意，“就是，这运气太好了，什么时候让我也沾沾？”

“好啊……你就当我是锦鲤，拜下看看有没有用。”赵袖随口应付着，抖开被子准备睡觉。那边的鹿娇倒愣住了，梳到一半，梳篦卡在头发里，揪得发疼。

乔姝悄悄地问赵袖，“你就不生气吗？”

“嗯？”赵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我看她们就是见不得人好，只会背后议论嚼舌根子。”乔姝有些不忿，但她不敢和别人争辩，可今天课业结束后听了一肚子的议论，就连老实如她都觉得很是生气。

可她觉得赵袖是一个从来不会生气的人，什么事情在她眼里好像都可以被理解，或者说她根本和其他人不在一个世界，她永远都自顾自地活着，这让乔姝有些羡慕。

赵袖的确和其他人不在一个世界，别人在想她小人得志以后该是一员劲敌，她却觉得别人可怜。有些道理不管在什么时代都通用，大家总是追捧天才、神童，却看不上通过勤学苦练才取得成功的普通人，大家津津乐道于不听课不复习天天打游戏也能考满分的学霸，而很少有人会喜欢那种报了八百个补习班认真听讲熬得眼镜镜片和瓶底一样厚的老实同学。

赵袖后来明白了，因为这个世界上永远都是普通人比较多，天才是凤毛麟角，所以大家可以将自己的失败和无能归结于没有天分，是老天爷不公，如果这时有个人证明自己没有天分依然可以做得很好……大家就没有理由安慰自己了。

“她们讨厌我，只是讨厌那个无能的自己而已。”赵袖耸耸肩，蹭掉鞋子爬上床。某些时候，她的声音总冷静得不像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乔姝好像听明白了，似懂非懂。

随着梆子声响，灯光渐次地熄灭了，雨又下了起来。檐下的水珠连成了线，一切都静得很，只有淅淅沥沥的夜雨声扰着安宁。

赵袖刚刚躺下，一旁的郑玉奴钻进被窝里，挤挤挨挨地靠着她，“你可真行啊，我听到好多人议论你，说你被公孙乐正看中了，这可是咱们这些寒门里的头一遭。”

赵袖也没想到这个结果，但也不觉得意外。一个月的不眠不休，换来的自然不是与其他女孩一视同仁，而是青眼有加，寄予厚望。她觉得公孙乐正把自己看成一块被扔进炉子里的废铁，只要能挺过一百道淬炼，就可以浴火重生，削金断玉。

郑玉奴压低了声音说，“今天你总能睡个好觉了吧。”

赵袖想了想，没有说话。

片刻后，郑玉奴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吧……外头下雨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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