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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束脩（第1页）

月挂中天，玉京的灯火将城市中勾勒出金色的线，靠近东侧的民居民宅一片黯淡，而达官贵人所在的北阙却依然灯火延绵，最繁华的市集街道多在西侧，即便夜深人静时，都有一大片的灯火通宵达旦地亮着。

深夜，幽篁馆。

“属下已经调查过了，那条小径通向莲花台宫人居住的寓所，如今住的是天子下旨选出的待诏……”柯亭掩饰心中的紧张，他是姬长英的贴身侍从，打理他的一应起居，一听说殿下居所被人闯入，他立刻就感到后背被冷汗浸湿了，“殿下昨夜可与那人打了照面？可还记得特征？属下好派人追查。”

姬长英沉默片刻，想到昨天夜里那个掉进池子里的不速之客，想到她放肆大胆的言辞，想到她落水时不经意地一伸手……姬长英的心里觉得无比地恼火愤怒，但他的表情没有泄露一点，平静地道，“罢了，不必声张。”

“是……属下还有一事禀报。”柯亭松了口气，道，“殿下，王后召你明日入宫，说有事相商。”说到这里，他的语气也郑重了起来，看起来是二十几岁的年纪，但气质沉稳不似少年人。

姬长英动作一顿，淡淡道，“你就说我自幽云归来，旧伤未愈，头痛难忍……需要安心休养。”

“是，属下明白。”柯亭恭声道，“对了，今日裴司乐派人送来了上好的梅子酒，殿下泡池时可以一尝。”

姬长英颔首应允，忽然想起什么，“我下榻此处的消息没有走漏吧？”

柯亭道，“除了裴司乐与馆中的起居舍人之外，莲花台中无人得知。”

“那便好。”姬长英走到温泉池旁，正将外袍脱下准备沐浴时，耳边忽然又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反射性地将袍子穿好了，眯起眼望着竹林的小径。

竹叶熟悉地窸窸窣窣颤抖着，然后一个女孩从竹林里走出来，老远看见了他，拿起衣裳挥舞着，“公子！我来还你的衣服！”

“护……”剩下的‘驾’字戛然而止，柯亭一个趔趄，心说莫非是自己听岔了？听过借钱借伞借手帕，这借衣服倒是新鲜。问题是什么情况下一个男子要借一个姑娘家衣服？这就不能往细里想了。

姬长英黑着脸，见鬼，他以为这个女孩不会再来了，所以也没有通知侍卫在林中设阻，可现在那个昨天看光了他洗澡全程的女孩现在又滴溜溜地从林子里钻了出来，像是来自家后院遛弯儿。他尴尬地整了整衣襟，保持着淡然的表情，“我说过，不用还了。”

“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嘛。”赵袖笑眯眯地凑过来，这才看见柯亭，打了声招呼，“这位公子也是这里的乐师么？”

柯亭“啊”了一下，求助似的看看自家殿下——姬长英的脸色似乎不是很好看，但也不像是生气的样子，只是说了一句，“你退下吧。”柯亭如蒙大赦地往后退去了。

姬长英看着赵袖，好整以暇道，“屡次犯禁，你不怕我告诉你们乐正，将你赶出去么？”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他好好地穿着衣服，言行自然从容不迫，带着股上位者天然的气势。

赵袖却逼近一步，挑眉道，“公子莫不是忘了，这件衣裳可不是我的定例，若是我被抓了，就将你供出去，说是你轻薄于我，约我私会！”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缩短了，女孩身上的幽香似乎也扑鼻而来，姬长英不以为动，反而笑了一下，“你这是在要挟我？”

这男人笑起来真好看，赵袖还是第一次见他笑，明明是笑，眉眼都还透着冷漠，像是那暖意都达不到心里似的，她口气一软，道，“公子误会了，我只是说，咱们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我看你住在这个别院里，又有下人伺候，在乐师里头想必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肯定不想被人发现与待诏私通，将这大好差事丢了，是不是？”

莲花台严禁男女私通，若是被发现了，那么等待着两人的就是双双驱逐出宫。可她弄错了，如果眼前的这个男人真的召幸了某位待诏，那她的命运就取决于他的一念之间，若他有情，便是一步登天，青云直上，若他薄情，她就会立刻死得悄无声息，或许就埋在那棵梨花树下，没有人会记得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姬长英并不接她的话，道，“那么姑娘想如何？”他觉得自己已经看透了面前的这个女孩，她想必是久居深宫，春心萌动，以为昨日与他有了……肌肤之亲，便想借此要挟与他朝云暮雨聊解寂寞，姬长英已经在思考该用什么方式才可以将这个女孩打发走，言辞要得体一些，不要伤了人家女孩的脸面。

“你……”赵袖咬了咬唇，揉弄着衣角，欲言又止，这才鼓起勇气道，“你会《幽兰》曲么？”

“……”姬长英愣住了，这个问题有点诡异，他很少碰见有事情超出自己预想范围的情况，所以一向以才思敏捷自傲的脑袋瓜也没能想明白聊解寂寞和幽兰曲之间有什么关系。

莫非是察觉到自己的冷淡，所以才故弄玄虚，欲迎还拒？

赵袖抬起眼望着他，一脸认真，“我要练舞，想让你帮我奏《幽兰》曲，行么？”

姬长英又是一怔，赵袖见他不答，连忙道，“只要你帮我练好曲子，让我过了公孙乐正那一关，以后我不来烦你，也不会告诉别人你……”她还知道给人家几分面子，‘洗澡时被我看见了’的事情这几个字权且按下。

姬长英终于反应过来了，这套路不像是欲迎还拒，倒像是钱货两讫，而且想想她昨夜那般不害臊的态度，又看看她现在坦荡荡的模样，似乎对他并没有什么……旖旎之思。

躲在一旁偷听的柯亭死死捂住嘴，一时听到这么劲爆的消息恨不得马上昭告天下殿下有了一段风流韵事！他按捺住满心的激动，暗暗盘算着要将这女子姓甚名谁，家住哪里，什么出身全都调查清楚，这毕竟是殿下第一次情不自禁的女孩啊！

“……这就是你的要求？”姬长英微微眯起眼，“你真以为我会帮你？”

“我知道你身居高位，不屑于为我这等待诏奏曲。所以我特意准备了报酬。”赵袖说着，伸手去拉衣襟。

姬长英心中一紧，心说来了这就要自荐枕席了！看吧狐狸尾巴就要露出来了！然后，就在他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中，赵袖从怀里掏出了……一根风干的腊肉，庄重地举到他的面前。姬长英的目光缓缓从那根腊肉上移开，聚焦到女孩的脸上，就见她如月光般清亮的双眸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此乃束脩，虽然礼物轻贱，还请公子赏光收下吧。”

姬长英觉得自己的头真实地痛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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