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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第1页）

第6章

（六）

母亲裹紧围巾往传达室跑，回来时睫毛上凝着霜，嘴唇冻得发紫。外婆把热汤推到她面前：“先垫垫肚子，他处理完事儿准会联系。”

母亲拨弄着碗里的青菜，忽然起身往厨房走：“再给孟建留些排骨，夜里冷……”

我和孟星星浑然不觉母亲的变化。等她一放碗，就往怀里凑。每天晚上，母亲都会用好听的声音给我们讲故事，我和星星听得脸儿红扑扑，眼睛一闪一闪的。

天太冷了，母亲把我和妹妹抱到了床上，我们三个人挤在被窝里，暖意迷糊了眼睛，甜甜睡去。母亲靠在床头，等开门的声音，直到天亮。

清晨的寂静有些反常。没有铁锅熬粥的“滋滋”声，没有蒸笼掀开时漫溢的麦香。我穿着单衣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看见母亲抱着膝盖缩在沙发里，像株被霜打蔫的植物。星星的哭声从里屋传来，外婆一边给她扣毛衣纽扣，一边冲我招手：“小祖宗，快把棉袄穿上！”

我的胳膊被外婆拽得生疼，哇地哭出来。星星晃着小胖手来拍我。母亲却像听不见似的，目光直直盯着墙上的结婚照——照片里的爸爸穿着白亮的衬衫，笑得正明朗。

“妈妈。”我牵着星星蹭到她身边。外婆拧亮台灯，暖黄的光里，母亲虚弱地伸出双手，轻轻摸着我们的脸。她的指尖冰凉，双眼皮肿得透亮。

厨房飘来红薯粥的甜香时，妈妈忽然起身：我去冯婆婆家买点包子。妈妈出去了，在街上走了一圈，把街上的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她担心爸爸不能饮酒，和同事喝酒喝醉了倒在街边。母亲又去街头的传达室问了一遍。母亲最後去冯婆婆的包子铺买了一笼白菜粉丝包。她回家的时候，外婆已经把粥盛到桌子上晾起了。

看着我们吃得津津有味，母亲苍白的脸有了些颜色。

外婆看着妈妈的情绪有些好转了，轻声地说：“女儿，遇到什麽事情都不要着急。要不一会你去孟建的单位看看，或者问问同事？”

“再等等吧。今天周末，单位不一定有人。再说，我去一问，大家都知道了孟建一夜没回家，会滋生闲话的。”

母亲继续说：“孟建一直活得很正气，不能给他负面影响。你看街尾那个姓马的女人，正愁闲得没事呢。”

“你一晚没睡，不问踏实也放不下心来。”外婆给妈妈捡了一个包子，关切地说：“单位有信得过的人吗？”

“我不要了，没胃口。心里闷闷的像压着一块石头。孟建从没不打招呼就不回家。我脑子乱得疼。”眼泪随着话语扑簌簌掉下来。

外婆往她碗里添了勺热粥：“金巧那姑娘实在，问问她总放心些。”

妈妈猛地擡头，眼里闪过光亮。

临出门时，她忽然跑回楼上，捧来个红绒布包的小木盒。“寒寒的眼镜好久没带了。”她把带着松木香气的旧眼镜给我戴上，用丝带在脑後系了个蝴蝶结。

我们家住小东街的中段，一出门，和邻居们就打上照面。

“秦因，出去啦？”

“哎哟，两个妹妹好乖，小的是你的什麽啊？”

“李嬢早！”

“王嬢早！这个是我们二女儿，叫星星。”

“老二啊！”街上洗脸刷牙吃早饭扫地的人瞬间都凝住了，惊得很多人“哦”了一声，才合上了嘴巴。

“平常太忙了，还没给街坊们介绍呢，我家寒寒眼睛弱视，政策允许生了老二”。

“噢哟”

“真的是一家人呢”

“我早就猜准了吧”

整条街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大起来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小东街的青石板上，母亲挺直腰背站在街中央，像一棵迎风而立的白杨。邻居们好奇的目光像潮水般涌来，外婆在门口急得直搓手，可母亲却镇定自若地开口了：

“因为我们家寒寒十一个月时查出左眼有问题。”妈妈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南都医学院确诊是先天性弱视，符合计划生育再生养政策，所以我们有了星星。”她轻轻抚摸着妹妹的头发，“以後姐妹俩也好有个照应。”瞬间安静的街上又议论纷纷。

“寒寒的眼睛问题不大吧”冯大爷的声音不大，却又让整条街稍稍安静下来。冯婆婆挎着竹篮挤到最前面，皲裂的手掌轻轻地拍在母亲肩上：“政策允许的事，多好啊！还是兄弟姊妹多好，现在一家一个娃，孤独得很啦。我就不明白，自己挣钱养自己的娃，是碍着谁了。”她洪亮的声音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母亲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眼角却闪着细碎的光，像是冬日里将化未化的冰凌。冯婆婆转身过去掀开蒸笼，热气模糊了她眼角的皱纹。“秦姑娘做事向来稳妥，生两个好，往後相互有个照应。”她往星星手里塞了个热包子，面皮上还留着竹屉的纹路。这简单的动作仿佛给母亲注入了勇气

母亲微笑着点头，阳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影。说完这番话，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转身对外婆说：“妈，我们一起去吧，顺便在外面吃午饭。”

外婆小跑着跟上，我们四个人手牵着手穿过街道。母亲的手心里全是汗。路过副食店时，星星突然指着橱窗喊：“爸爸！”玻璃上贴着张宣传画，穿中山装的男人正笑着递粮票，眉眼竟与爸爸有几分相似。母亲的脚步猛地顿住，喉结动了动，却只是将星星抱得更紧，围巾上的毛线球蹭过星星的小脸，仿佛是句未说出口的安慰。

“你这样公开说，会不会……”外婆忧心忡忡地压低声音。

“妈，”母亲打断她，“星星都这麽大了，总不能一直藏着掖着”她低头看了看蹦蹦跳跳的妹妹，眼神柔软下来，“这对孩子不公平。”

外婆叹了口气：“可这事还没跟孟建商量……”

“我昨晚想了一夜，”母亲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孟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不回家。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计划生育的事……”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但准生证是托人办好的，寒寒的病情证明也是表姐帮忙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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