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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第1页）

第7章

（七）

“是秦虹开的证明？”外婆紧张地追问。

母亲点点头。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能看清她眼下淡淡的青影。秦虹表姨是南都医学院的医生，这个秘密只有家里人知道。

走着走着，我和妹妹都累了。母亲和外婆便一人背一个。趴在母亲背上，我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雪花膏香气里混合着的一丝焦虑。

金巧阿姨住在川剧团的老宿舍楼里。这栋红砖小楼爬满了常春藤，在冬日里依然郁郁葱葱。妈妈把我放下，快步跑上三楼。敲门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却始终无人应答。

邻居探出头来说金巧家这两天都没人。妈妈下楼的脚步突然变得沉重，像是灌了铅。阳光透过楼梯间的窗户，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会不会和她爱人出去了？”外婆还抱着一丝希望。

母亲蹲下来整理我的衣领，手指微微发抖：“她爱人是海员，一年才回来一次……”说着说着，她的眼眶突然红了，急忙转身背起我，“妈，我们回家等孟建吧。”

她白皙的脖颈在晨光中透出几根淡淡的青筋，肩膀在轻轻发抖，像正在高速运转的机器。外婆背着星星走在後面，布鞋底蹭过青石板的声音，让我想起父亲每次回家时，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咯吱声。

那个周末，时间在我们家凝固成琥珀。每当户外响起脚步声，我和妹妹就会像离弦的箭般冲向门口，又蔫头耷脑地回来。母亲坐在藤椅里织毛衣，织了拆，拆了织，毛线团滚到墙角又捡回来。外婆蒸的馒头在笼屉里反复加热，被蒸汽浸透起泡的表皮，这两天的日子令人乏味。餐桌上，外婆和妈妈食不知味地发呆，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却不见饭菜减少。只有我和妹妹的打闹声，才能让屋里有一丝生气。

周一早晨，爸爸已经失踪两天三夜了。妈妈匆匆赶到单位请假，却被告知要参加干部考察会议。整个上午，她趁着会间休息不停地给爸爸办公室打电话，听筒里永远都是冰冷的忙音。

下午会议一结束，母亲就骑着那辆老永久自行车冲向父亲单位。父亲办公室关着。他办公的三楼只开着一间办公室，里面没有人。母亲在走廊上焦急地等待半个小时也不见人回来。母亲又下一楼商场里。营业员是一位男士，很面生。他诧异地看着焦急的母亲：“同志，请问罗局长在吗？”

“去政府开会了。”

“其他的人呢？”母亲不想放弃。

这个人看到母亲的表情有些激动，说：“不清楚，你明天早点来吧。这几天农机局很忙。至于其他人的去向，我刚来确实不清楚。”他有些警惕的语气带着不近人情的生硬。

母亲推着自行车离开时，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可刚走出百米，她突然调转车头，飞快地骑了回去——她想起来金巧已经调任出纳，办公室在二楼。

二楼的走廊昏暗寂静，每扇门都紧闭着。才下午四点半，整层楼也空无一人。妈妈站在走廊中央，午後的阳光透过灰尘弥漫的窗户照进来，将她孤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我和孟星星正在桌子上用旧报纸折纸。门吱呀一声开了，“爸爸！”我们同时叫起来。进来的是母亲，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自行车提上台阶推进屋。放下自行车後，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

“妈妈！”

我飞奔过去环住她的腰，孟星星也扑进她怀里。我转身要去倒水，却见外婆已从楼梯上下来，话还未出口，母亲突然将孟星星紧紧搂住，下巴抵着妹妹的发旋，泪眼婆娑地望向外婆。

“妈——”这声呼唤像打开了闸门，母亲的哭声骤然决堤，“下午开完会我去孟建单位，到处都找不到人……金巧也不在……整层楼静得可怕，办公室全锁着……”她的声音在抽泣中破碎，肩膀剧烈颤抖，妈妈边哭边说，越哭越大声：“妈，我这几天心里一直很慌，总觉得孟建出了事了。晚上做梦都是孟建喊我去救他！”

外婆的泪珠成串落下，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圆点。我端着水杯的手不住发抖，外婆抹着泪接过水杯，我捂住眼睛抽噎起来。孟星星见状也扁着嘴哭了。屋子里的四个人，像风雨抽打下的四只蚂蚁，软弱，无助，迷茫地望着彼此。

母亲哭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拿过站在她旁边的外婆手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呛得咳了几声嗽，才终于止住了哭声。

“而且是金巧也不在单位，也没有回家。我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就像一团密密麻麻的针，刺的我从心到骨头都痛。感觉整个人都要被这坨针刺碎，要散了！”妈妈边说边用拳头捶着自己的心窝，说完话又长长地吐着气。

母亲一说话，我们就止住了哭声，小眼红红地看着她和外婆，一脸的茫然。

敲门声就在这时突兀地响起。妈妈弹簧般从沙发跃起，箭一样射到门口“孟建！”她边喊边打开门。

看到门口的人，大家都呆住了。

不是爸爸，来的人是爸爸的高中同学，在计生局工作的张中军。五年前我们曾去过他办公室。他现在是南城县计生局的副局长。

张叔叔走进屋，反手带上门，目光扫过妈妈红肿的眼睑：“你……知道了？”

“知道什麽啊，究竟发生了什麽？”妈妈激动地去拉张叔叔的手，差点摔倒在地上。

“老张，我家孟建从周五晚上就没有回家，没有一点音讯传回来。我今天去单位找也没遇见人，他出了什麽情况啊？”

妈妈又哭得不能自已。张叔叔轻轻地按住妈妈的肩膀，安慰着说：“秦因，你先坐下来，先调整一下情绪，我才能给你讲究竟发生了什麽事。”

张叔叔给外婆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外婆转身用手帕擦干眼泪，让我和星星跟她出去玩，让张叔叔和妈妈说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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