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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第1页）

第5章

（五）

外公闻讯归来，抱起熟睡的我，望着满脸伤痕的星星，长叹一口气。

此後，外婆去河滩洗衣时，我总紧紧攥着妹妹的手，远远站在石滩边看别人玩耍。熟稔的哥哥姐姐会分给我们一些小鱼虾，装在玻璃瓶里摆弄半天。有个哥哥说，正午时分，峡口大石上常趴着一群鼈，缩着头爪晒太阳。我心里痒痒的也想去一瞧究竟，却从不敢说出口——那时节，鱼虾龟鼈在河里随处可见，可缺油少料的年月，人们只当它们是寻常物，哪里像现在晋级为河鲜上品。

在外公教室旁听两年後，我已能做一年级的算术题。那年夏天，爸妈借了辆红色夏利车，接我和星星回城。舅舅转业带回舅妈，说家里农活有他们操持，外婆也终于放心地跟着我们进了城。车轮碾过乡间小路时，我隔着车窗回望，西河在阳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石墩桥越来越小，像撒在河滩上的一串纽扣。那些被艾草熏香的夜晚，被河水泡软的时光，都成了车窗外渐渐模糊的剪影。

1986年夏，我五岁四个月，妹妹星星三岁十个月，我们回到小东街的家。街道已铺成洁净的水泥路面，每日有位大爷挥着大扫帚，从街头“沙沙”扫到街尾。母亲不再送信——1985年，南城邮电局成为四川首批安装程控数字交换机的县级邮局，邮件半机械化改革同步推进，技术革新成了核心，她也升任秦科长，带着五名同事负责程控机房和设备维护。

每天清晨，我第一件事是朗读外公给的书页；星星则是推开房门，见哪家邻居门开着，就歪头喊一声“哈”，再乐颠颠跑回来。不出两天，整条街都知道孟家来了个新面孔。

“寒寒，这是你家亲戚？”

“这女娃子长得像孟科长呢！”

“可别乱说，计划生育这麽严，谁敢生二胎？”

冯婆婆嗓门清亮：“自家娃自家养，咋就犯法了？我们那时哪家不是兄弟姐妹一堆？”

我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自打星星出现，爸妈和外婆就叮嘱：“别告诉外人你有妹妹。”虽不懂缘由，却知道这是对她的保护。

“生二胎？罚款都能罚穷，有工作的还得丢饭碗，哪个敢？”街尾的马姨突然凑近，热气喷在我头顶。她五十来岁，原是川剧团台柱子，如今独居，儿子马明在爸爸单位上班。她爱唱川剧，爱打听闲事，此刻堵在街心，兰花指戳向星星：“瞧这胖娃娃，跟孟家一个模子刻的，铁定是老二！”

我心跳如鼓，攥紧星星往家跑，尖叫着“外婆”。外婆适时出现，挡在我们身前：“马老师，孩子小不懂事，没打扰到您吧？”她语气温和，神情严肃。马姨斜睨一眼，扭着腰哼着戏词走开，街坊们也渐渐散了。

这年秋天，五岁半的我入读城关一小。学校在灵峰山脚下的北街外延，四层红白相间的教学楼像童话城堡。背着小书包，我跟着叽叽喳喳的同龄人走进教室，开啓了学生时代。得益于外公的啓蒙，我早已熟悉一年级大半课程，课堂上总是高举小手，声音洪亮。两周後，我成了学习委员，每天收齐作业本抱去办公室，才蹦跳着扑向校门口等我的母亲。

星星每天趴在桌边看我写作业，吵着要铅笔本子，还趁我不注意在本子上乱画。母亲抱走她讲道理，她听一半就赖在地上打滚，惹得全家哭笑不得。等我写完作业，就煞有介事地当“小老师”，给她讲“课”。

十二月，寒风比往年更早掠过南城。路边草木泛黄，校门口的大黄葛树耷拉着叶子，没了光泽。一个周六下午，我上完两节课，母亲开会，便让父亲来接我。同学们陆续离校，只剩我和好友王希。

“吱呀——”门卫王大爷开始关铁门：“哪班的？咋还不回？”

“等我爸来接。”

“这麽大了该自己走，天都要黑了。留个名字，家长来了我转达。”

于是，我第一次独自回家。先花两分钱在校门口小店买了两颗水果糖，和王希小心翼翼剥下糖纸，用手帕擦净，夹进小本子——那时，糖纸和邮票是校园里的“硬通货”，我收集的限量版已让我成了“小富翁”。

我们沿着父亲上班的路线走，我走在街东，眼睛却不停往西边搜寻——若同路，他定会先看见我。自行车铃声“叮铃”，汽车喇叭“滴滴”，我们在人群中钻行，直到走到农机局，也没见着人。铁门关着，金阿姨的身影也不在。

“你爸怕是下班了。”王希说。

“或许开会去了。”我猜想着，心里却泛起一阵自豪：原来没有大人接送，我也能回家！

我和王希蹦跳着从西街回到小东街，远远看见外婆拉着星星在街口张望。

“外婆！妹妹！”我像小鸟般飞奔过去，王希跟着跑。我俩迎住了像风一样跑过来的孟星星。我和王希一人提住妹妹的一只手，想拎起她荡秋千。可是太重了，孟星星一屁股坐在了街上。外婆看到我们的闹腾，露出了笑容。“好了好了，姐姐拉不动，我们回家了啊。”

街灯亮起，我牵着星星的手，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第一次觉得，这条熟悉的街道，竟因这份“独立”而显得格外宽敞明亮。

下午六点，母亲回来了。一进门便急切唤着爸爸的名字：“孟建，孟建！”

“妈妈，爸爸还没回来”。我小跑着接过她肩头墨绿色的背包，拉链上还沾着傍晚的寒气。

母亲盯着我，眼底浮起惊异：“那你怎麽回来的？”

我得意地讲了放学路上的经过。她指尖轻轻绞着背包带，喃喃自语：“周末街上人杂……他至少该打个电话啊。”

外婆在厨房切菜的声响顿了顿，刀背敲着案板：“单位准是有急事。孟建那孩子，做事向来稳当。”

母亲挽起袖口走进厨房，做好了一桌饭菜，左等右等父亲也没有回来。下午六点半，南城已经完全笼罩在夜幕里。我和孟星星等不及已经吃过饭了。母亲让外婆先吃。八点半了，父亲还是没回来。暮色漫过窗台时，饭菜已在蒸格里暖了两回。我和妹妹星星靠在厨房门框上，看母亲一遍遍地往保温桶里添菜。玻璃上凝起薄薄的雾气，爸爸的自行车仍没出现在转弯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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