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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是信王最后一天做王爷,也是他一生中最凶险最难熬的一天。
信王静静地坐在龙榻上,双手紧握着一把宝剑放于膝上。这一夜,他是无论如何不可能睡着的。
而他,就立在信王的身侧,像一尊护法金刚,便是信王,双手还时有不易察觉的微微抖动,他却腰悬宝刀,昂然挺立,眼神坚毅地看向前方,就如凝固了一般。
多年未见的他们,竟然除了书阁里的简短对话,再没有过任何交谈,但早已彼此相知的两人,似乎都觉得,此刻的沉默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沉默,还是沉默,他们都在紧张不安地等待,等待第二天的到来,等待一个新的时代的开始。
等待是这个世界上最煎熬的事,这座富丽绝伦的皇家宫殿,对于此刻的信王来说不啻炼狱牢笼。
可是,一直担心的、害怕的,该来的总是会来。
子夜时分,殿中的几点烛火被一阵疾风吹过,摇摇欲灭,窗边隐隐倒垂下几条黑影,四下里弥散着几乎可以触摸的杀气。信王虽努力让自己镇定,端坐不动,可手却不听使唤,抖得越厉害了。
他察觉到了信王的恐惧,头也不回道:“陛下勿忧,臣必保陛下无恙!”说罢便大步跨出,挡在信王的身前。
信王看着他魁梧坚实的背影,稍稍安定了下来。此次进宫,他只带了他来,贵为新天子的他,却像个无依无靠的孤儿,这偌大的紫禁城中,他再没有别的可信赖的人,也不敢让那些太监宫女靠近。
此时此刻,它能够信任、能托付的也只有他了。
但自始至终,却并不曾看见他再挪动一步,更不曾见他拔刀出手,也不曾见有什么人进来与他动手,就只觉满室之中,两股气在你来我往此消彼长地拉锯着,强劲的气息鼓动起他的衣袍上下翻舞,殿中的桌椅陈设被这股气吹动着散落一地,整个殿内像是在经历一场狂风骤雨一般。
良久过后,这风暴逐渐停息,他仍在那里岿然不动,是那些人的气息渐渐散去了,只留下满地的狼藉。没有刀光,没有剑影,信王却也知道自己无形中已经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脸一片煞白,轻轻问道:“是,是他吗?”
他依旧像一堵墙一般堵在信王身前,答道:“不好说。”顿了下,又道:“必然是他了。”
“都走了吗?”
“都走了。”
“既然来了,他们怎么会不动手,就这么走了?”
“陛下不知,高手过招,用不着像寻常武夫那般扭缠厮打百十回合,只需要一出手,胜负高低,心中自知。他们没有十全把握,怕泄露了幕后主使之人,这才没敢造次。”
“还会再来吗?”
“应当不会了,就是有胆再来,来多少臣也必让他们有来无回!”
信王深深舒了口气,道:“既如此,你也辛苦了,不用这么站着了,坐一下歇歇吧。”他听了依言拉过一把椅子,依旧背对他面向殿门扶刀危坐。
自打入宫来,两人还水米未进,倒不是宫中不给他们供应食物,御膳房精心准备的珍馐美馔,此刻在一边丝毫未动。
不是不饿,是不敢吃。
可经历这么一番惊心动魄,信王着实觉得有些饿了,缓缓伸手入袖中,拿出一张已经凉了的烙饼,掰开一块刚要放进嘴中,忽地递向他,“你也吃点吧?”
他说道:“陛下请自用,臣不饿。”
信王也不与他过多客套,便一口一口地,一会儿将一张饼吃完了。
“我还不知道你竟然武功这么厉害。”
如今,他们两人倒像是反了过来,成了信王话多,他却少言寡语了。
“这要多亏了王爷的藏书包罗万象,臣自小就痴迷习武,可惜一直苦无名师相授,在书阁这几年闲来也是无事,就依着阁中所藏的秘籍,胡练了几把式。”
信王欣慰地点了点头,有他在,他那颗不安而又恐惧的心终于平静下来。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甘愿冒着奇险收留你吗?”还是信王先打破沉默。
这也是他一直以来藏在心中想问的问题,“莫非王爷早就想到今日?”
信王苦笑道:“那时魏忠贤权势熏天,朝野上下人人自危,我连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都不知道,哪还敢奢望有今日?”
“那?”
“因为你在雪地上写下的那几行血字。我觉得,在这暗无天日的世界里,应该留住一点光。”
他听了默然无语,铮铮铁骨的他第一次眼角噙着泪水,幸好背对着信王,他看不到。
“我当时也不知能不能救得了你,我只是想,你是个英雄,就是死了也要好生安葬,不能就那么遗失荒野,任野兽啃噬。”
“陛下的大恩,臣纵然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他激动答道。
信王站起身,轻轻走到他身边道:“你不需要报答我,只要永远留住这一腔热血,只要永远别忘了你是为了什么坚持到现在。只要咱们能平安度过今夜,自明天起,你我既是君臣,也是兄弟。朕会给你机会,让你大展拳脚,做你想做的事,咱们一起力挽狂澜,中兴大明,再造盛世,好吗?”
听到这里,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扑通一声跪下,涕泣拜道:“陛下!臣愿肝脑涂地,追随陛下左右,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信王扶他起来。
就这样,君臣二人在交谈与等待中,再未见殿外有什么异样,不觉窗外天光已白。
随后,信王被群臣迎上皇极殿,行登基大典,正式成为了大明的新君,并钦定新的年号“崇祯”。
从这一天起,信王不再是那个小心翼翼地蛰居府中的少年王爷,他成了大明的崇祯皇帝。
数月之后,皇上一举罢黜了那个祸乱天下多年的九千岁,并任命他接掌锦衣卫,开始着手整治阉党,廓清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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