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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刚的追悼会由律所操办,谭卫民的案子移交其他律师后,除却那枚梭子形刀片的投掷者仍处于迷雾,诸事皆已尘埃落定。
布复虑后来鼓起勇气壮着胆子问了王天明——当年审讯谭达,有没有刑讯逼供。王天明答得坦然且平静,说他不能替所有警察担保,但他自己从未有过,因他信因果报应——若为结案率或一枚勋章,便让一个无辜者赔上一生,那这笔债太重,重到不知如何偿还。
文哲不知用什么门路,为犯罪心理课多申请了两个名额,布复虑全程沉着脸,满脸不乐意,被文哲连拉带拽登上了飞往凌川的航班。
犯罪心理培训安排在凌川市文枢区,凌川工业大学校内,该区域系全省行政中枢,高校最为密集,凌工大刑事科学技术学院便坐落于此。培训为期一个月,由该院资历最深的木木教授主讲,木木教授现年七十五岁,退休已满十年,年迈体衰,多媒体课件操作生疏,翻页时常错乱,授课节奏因而极缓。
两周课程下来,课堂催眠效应显著——许君竹松弛神经,睡眠质量反倒得到极大改善,布复虑虽维持听课姿态,笔记字迹却日渐潦草,终究难敌困意。文哲坐在后排,认真听课,笔记规整,一副优等生的模样。
布复虑与许君竹中途多次向文哲提出提前返程,二人本就是编外旁听,算文哲的“赠品”,正品在席好好学习即可。文哲始终言之凿凿,笃定最后一周必有惊喜,如果没有,惩罚他一辈子破不了案。时间终于来到了最后一周的第一节课。
木木教授佝偻着腰坐在讲台的椅子上,连按了三四下激光笔,ppt才翻过一页。
“我们这节课,讲犯罪行为的溯源。”
“我真服了,”许君竹把脸埋在臂弯里,给布复虑传小纸条,“老爷子是不是把上周的课件又点开了?”
布复虑回复纸条——“淡定,最后一周啦。”
许君竹不死心,又给文哲写小纸条,“这课是不是讲过?”
文哲转着手里的笔,快速回复几个字,又挺直了腰板——“马上不一样了。”
的确是马上不一样了,第二页ppt赫然——
1982年1月12日,凌川市金源区,雪后初晴,零下二十三度。尹家岗通往金源河的老路上,一人双膝跪地,躯干前倾,头颅滚落身侧半米,断颈朝天,刃口极薄,颈椎斜行截断,创面光滑。死者前方雪中斜插着一张猴子卡片,白脸金眶,红色眼周与鼻梁连成一片,黑色鼻头,脸上浮着祥云暗纹。
法医勘验——颈动脉断端有喷射状血痕,但范围极小——极寒下血管收缩、血液黏稠度骤增,喷溅不及半米便凝为冰珠,加之跪姿使体位压低,血多顺衣襟淌落,凌晨的暴雪又覆上一层新白,将地面残迹尽数掩埋。警方推断——凶手熟谙寒地特性,借雪夜与极寒完成了一场几乎不留痕迹的犯罪。
“猴子!”许君竹盯着投影幕布,脱口而出。
木木教授正在找翻页键,闻声抬起头,“许同学,你睡了三周,突然来这一嗓子,吓了我一跳。”
布复虑未发一言,只将摊开的笔记本翻到崭新一页,坐直了身体。文哲坐在后排,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一副“没骗你们吧”的模样。
“这名死者名字叫赵奎,”木木教授开始娓娓道来——
死者赵奎,男,时年二十四岁,凌川市昌隆区傅家甸人,无业,系当地闲散人员团伙外围成员。
1981年,个体经济已获□□明文合法化,街头摊贩、小铺、作坊纷纷申领执照,正大光明营生。赵奎一伙却借此生财,以替商户“看场”为名,向昌隆区、金源区交界处的个体摊贩索取“年节费”“取暖费”。1981年12月17日,赵奎伙同两人前往金源区薛家甸住户尹志国家索取所谓“年节费”。
尹志国,四十一岁,金源河渔场临时工,与妻子及三子女共五口,居住于薛家甸一间十八平方米土坯平房。因尹志国拒缴,赵奎当夜潜入院中,将灶间炉膛内炭火掏走,施以惩戒,然其行窃仓促,炉底余炭未清,表层覆灰仍处持续阴燃,翌日凌晨,残余炭火在密闭土坯房内不完全燃烧,一氧化碳在低洼处沉积。尹志国一家五口于熟睡中中毒,唯尹志国因起夜,行至门口时吸入浓度较低,挣扎至院中获救,其妻与三子女均窒息身亡。
案发后,尹志国指认赵奎曾上门滋事,并称睡前炉内炭火尚足,但炉体表面无指纹提取条件,赵奎同伙提供伪证称其当夜在昌隆区金家烧锅饮酒至凌晨,且尹志国与赵奎素有邻里纠纷,指认缺乏客观物证,无法形成闭合证据链。
1981年12月20日,凌川市公安局金源分局以证据不足、因果关系缺乏排他性为由,未予刑事立案。赵奎继续在傅家甸游荡,直至1982年1月12日,其尸体以跪姿出现于金源区尹家岗雪路,头颅被整体离断,身前雪地斜插一张白脸金眶祥云纹猴子卡片。
“1982年,我31岁,刚升任凌川市刑警队队长。”木木教授搁下激光笔,“案发后我带队侦办。第一时间抓捕尹志国——他与赵奎素有死仇,动机重大。但案发时他身处外地,车票存根与连续人证相互印证,不在场证明成立。此外,赵奎颈断创面极平整,需极薄锐器以高速斩切,非经专业训练是做不到的,尹志国只是个渔场临时工,不具备作案能力。1982年刑侦手段有限,而且大雪覆盖、低温破坏生物痕迹,缺乏目击与核心物证,案件只能暂时搁置,这一整年也是风调雨顺,直到——”
1982年11月15日,凌川市铸冶区香坊旧街,初雪。凌晨五时,薄雪刚覆路面,环卫工人在废弃铁路桥洞下发现一具无头男尸跨倒在倒伏的嘉陵摩托上,深蓝色半盔滚落排水沟边,盔壳内沉甸甸的——头还在里面,切面朝天。初雪落在断颈切面上,被残余体温融出一小圈淡红,又在边缘重新凝结成冰,死者右手旁一块青石下压着一张猴子卡牌,白脸金眶,红眼周与鼻梁连成一片,祥云纹在初雪微光中泛着冷光。
法医根据血迹形态判断——身体断颈处呈一百二十度扇形喷溅,血珠在薄雪上砸出蜂窝状凹点,抛物线落点却偏离头盔位置,摩托车左侧车身留有鞋尖蹬踹的凹痕,伴有一道雪泥擦痕——凶手在瞬间斩首之后,以足蹬踹摩托车,连人带车在初雪地上滑出近两米。
教室里静得出奇,没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压着。木木教授的声音像从三十年前的雪地里直接传来,就在他讲到“青石下压着猴子卡牌”的刹那——上午的下课铃响了。
“啊!”许君竹从椅子上弹起来,几步跨到讲台边,一把搀住木木教授的胳膊,“教授,我请您吃食堂,您给我讲讲,这案子到底怎么回事?”
木木教授正弯腰收拾讲义,被她拽得□□右倒,七十五岁的身子在讲台边上晃了晃,他慌忙扶住桌角,“哎哟——你慢点”他缓了口气,“下午讲,下午讲,中午不眯一会儿,下午我撑不下来。前因后果,文哲那小子门儿清。你问他去。”
文哲坐在后排,摇头晃脑,“刚听见有人说,请客?”
文哲不吃碳水,把碗里的米饭全拨进布复虑碗中,自己只夹青菜和牛肉,“让你们来,核心是那枚梭子刀片。”
“化验显示,刀片使用的钢材纯度极高,锻造工艺超过当代最顶尖手术刀,单枚造价约一万元。木木教授下午会讲到,凶手在八十年代就已经使用这种钢材,现在的顶尖技术,他八十年代就用了。”他继续说,“还有你们那个未成年杀人案,老布提过,有戴猴子面具的人,我就联想到这个案子,所以必须带你们学习一下。”
“另外,这是木木教授最后一桩亲自侦办的案件——他的长子在此案中遇害,之后他便退居学界。”
许君竹问,“那每天来送饭的是他小儿子?”
“是因公殉职战友的儿子。”文哲面不改色,“他只有一个女儿。”
布复虑问,“你怎么会跟他熟到这种程度?连家庭结构都清楚。另外,他为什么告诉你授课案件?”
“他女儿,是我前女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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