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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京师仍是冷峻的,河边柳叶已然抽出嫩芽,可拂动柳枝的风却仍是刺骨。
梁茵刚从母亲那里听了教训出来。
她母亲难得不当值,知道她今日来面见陛下,使人逮着她退出来的时机唤了她去,叫她不知何处去躲,只得乖顺地去了。
其实去了也不过是走个场面,她恭敬地请安,母亲问问近况,然后便无话可讲了,最后又回到翻来覆去的忠君与争气的耳提面命里。
她自小听到大,听得耳朵起了茧子,她又如何不知道她们一家的荣辱都系于陛下一身呢。
她走出宫城,自家的随侍已等在外头,手里捧着斗篷与手炉,见她过来迎上去,轻手轻脚给她将斗篷披上。
柔软的毛皮裹住她,挡住了刺骨的风,却没叫她的手脚暖起来,手炉接过来,冰凉的手接收到暖意的同时,似乎也被这温暖灼烧炙烤着。
她已习惯了,京师的春日总是这样的。
她一手紧了紧斗篷的领,迈步往前走。两个随侍跟在她身后,年长些的轻声问道“陛下今日唤大人去可有什么安排?”
她应道“春闱在即,陛下命我到学子之间听一听看一看……陛下或是听说了些什么……传下话去……各方都盯紧些……看看有无异论……文会诗会、各大酒楼茶楼妓馆都着人看着……管好自己,莫要喝酒误事……陛下许是有旁的打算……”
她的话语渐低,仅身边二人听见,年轻些的领命而去。只余年纪大的继续跟在她身旁,瞥了一眼她的神色,问道“那太夫人那边?”
梁茵吐出一口含在口中的凉气,仿若带着似有非有的嘲意“还不是常说的那些话。”而后便闭口不言了。
随侍见状劝道“太夫人心中自是有您的,只是宫墙重重,她不好太过表露罢了。”
“我知道。”梁茵不欲多说。
这些她又如何不知。
她幼时家贫,出生不过月余母亲就应了宫内的拣选去做了陛下的乳母,一入宫门十余年,再见时梁茵已不是稚童了。
梁茵现今的一切都是靠的母亲,她自不会有什么怨言,只是总有那么些时候,她也会感到厌倦,对身不由己的一切,对母亲重复琐碎的千叮万嘱。
随侍知她心下不快,不欲她多思,转而说起别的“大人现下往哪里去?”
她们已经走出好远了,梁茵听得她的问话,停下脚步,回过头去,身后的重重宫阙像是遥远的云层,层层叠叠又影影绰绰,像暴雨前压低的天。
“学子常聚集的酒楼之中最大的是哪家?就去那里。”
金波楼的金波酒是极有名的,梁茵出来得少,却也是听说过。
她选了一个能够看清整个厅堂的雅阁,抛给口若悬河的小二一块碎银,打他拣招牌菜上一些,配上一坛金波酒,小二喜笑颜开地捧了碎银下去,阁内复又安静下来。
梁茵站到窗边,敞开半扇窗,让厅内的声音传进来。外头的文会刚要开场,来得正是时候。
酒菜上齐,文会也开始了,梁茵也不看,就着酒菜支了半个耳朵听。
她自小也是念了些圣贤之书的,又跟在陛下身边多年,虽做不出多好的文章,好坏却还是分得清的,哪一个是真有才华,哪一个是沽名钓誉,哪一个是切中陛下心意,哪一个又是迂腐可笑,她心里自有判断。
一桌酒菜吃尽了,梁茵也没听到什么有趣的东西,饭食也不过如此,便怏怏地搁了箸。
随侍见状便道“大人可要回府?”
“再听听,这才多久,哪尽够了?”梁茵淡淡道,“撤了吧,上些茶水……再取一副棋来。”
随侍领命。没有多久,茶水奉到梁茵手边,一副黑白方圆摆开,梁茵挥挥手要她自去休整,她们今日或要在这里坐到晚间了。
随侍轻手轻脚掩上门退出去,屋内便只剩了梁茵自己。
她随手摆起棋来,耳朵仍放在外头的文会上,心里忖度着陛下的心思。
陛下与她同岁,今年是二十有五,在位却已有十九年。
梁茵十四岁到陛下身边做侍卫,与陛下同进同出,那时她还能看懂陛下,但到了今时今日,连她也不知道陛下想做什么了。
她忆起今日在陛下寝宫,她垂头等待陛下话之时,陛下分明就在她眼前,却又好像在重重迷雾之中,忽远忽近。
陛下说,春闱选才是国之大事,要细细打量小心关注,要她散下人手警醒些。
陛下话说到这里,梁茵却不敢只听到这里,以陛下行事,必然另有思量。
她反复盘算推演,却也没寻到什么端倪,只得按下心中不安,只当自己真的只是盯一盯学子动向,将心思放到外头的议论上去。
天色已暗下来,学子们也放下书卷用起餐食来,酒过几轮,话也就多起来了。
年轻学子朝气却也莽撞,说起朝事来又仿佛个个都能针砭时弊,比肩宰辅。
梁茵的耳朵灵敏,外头混杂在一起的声音都能听得分明,杂七杂八的闲话落进她的耳朵里,只觉得好笑,摇摇头,只接着打她的棋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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