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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过年来,魏宁在丹川的三年任期便到了,她已接到了调令,迁御史台侍御史,品阶是从六品下,晋了一阶,仍是清贵的好位置,只等新的丹川县令到任,她便可启程回京。
风清在替她打点行装,一些好用的人手要带回京中,不愿跟去的便给了银钱散了去。魏宁自己却不见半点闲暇,整日整日地在书房里写写算算。风清办事牢靠,真就想了办法寻了人给她记下了瑞昌行往来的记录,何方来,何方往,几车货,押车几人,车辙深浅,瞧着有异样的几趟,她也寻了借口找不同的人打听了,因着都是寻的底下人,也不曾露了痕迹,很有些所得。魏宁又借着交割盘点的由头取了县里商税的账目对照。两相比对,她在试着推算仅瑞昌行一年的获利,越算越是心惊,越算越是愤怒。
心头越是怒,面上却越是不动声色,客客气气地与新县令做了交割,转过头来问向风清:“可启程了么?”她要风清留了可信的人带上行李慢慢走,自己带着风清快马先行一步。
“都准备好了。”
“那好,走!”
她翻身上马,一夹马腹,一骑绝尘。
风扬起她的衣衫来,冷意擦身而过,却半点不曾浇熄她体内的烈火。她像一簇炽热的火把,在夜幕里疾驰,火星随着风散了一路。
梁茵得知她已快到的时候,难得地茫然了一瞬,问向有终道:“不是前几日才说预备出么?这才几日?”
有终硬着头皮道:“她带着风清一人一骑快马走古驿道来的。”
梁茵默了默,她自然不会以为是魏宁念想着她迫不及待想要见她才这么快赶回来,但细细思索之下觉着好似近日也不曾叫她不快啊。她心头空空,直觉不好,想了想问道:“丹川那边可曾有什么异样?”
她事务繁忙,许多消息是身边几个替她看的,只拣要紧的报给她,她自然不能事事皆知。有终想了想,好似也不曾有什么特殊的。
梁茵便道:“去查,看看有什么跟她有关的事,或者人也行,都拿来给我。”
有终瞧她脸色不好,也知事关重大,将手头可用的人都调动起来查阅丹川来的消息,汇了一摞文书抱到梁茵这里与梁茵分着看。
梁茵都赶不及坐下,取了过来丢到桌上,挽了袖俯下身飞快地翻阅起来,她一路往前翻,一目十行看得飞快,直翻到唐君楫三个字。
她拿起那封信件,猛地拍到有终怀里,怒道:“为何不报我!”
有终手忙脚乱地拿起一看,脸也白了,旁人不知道唐君楫同梁蕴之的联络,她怎会不知,信件都是她代回的,她心下一凉,仍是解释道:“那段时日我出去办事了……行蹇不晓得唐君楫的事……只当是小魏大人的寻常友人……”行蹇是有终的小徒弟,有终不在的时候在梁茵身边代有终的差使。
梁茵颓然坐到椅上,心知唐君楫必然是同魏宁提了梁蕴之了,只是不晓得提了多少,她知晓了多少,又是为哪件事来算的账。她不敢赌魏宁所知不多,魏宁是什么心性,她比谁都知道。
她闭了闭眼,不过片刻已把最坏的结果都想到了,涩声道:“罢了,早晚的。你们都下去罢,要紧的东西都藏了。不必拦她。”
有终带着仆从进进出出,匆忙地将她屋内机密的书册账簿都撤出去。梁茵坐在那里满面疲倦。
她有一种预感,她想要紧紧抓住的东西将会再一次从她手中流走。
魏宁猛地推开门闯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一个梁茵。
从丹川到京兆府有几日的路程,每过一日,每近一些,魏宁的怒火便更盛,她一遍一遍地想,她要对梁茵说什么,而梁茵会怎么应对她。而等她进了村一路都不见有人阻拦,直冲冲地驾马冲进梁茵的小院,却不曾看见旁人的时候,她便晓得了,梁茵在等她。
她翻身蹿下马来,落地的时候腿有些软,脚下踉跄了一下,她本就不长于骑射,连跑了这些天已是累极,一身尘灰疲惫万分,但怒火支撑着她,她咬着牙推开上来扶她的风清,往屋里走。
门本是关着的,魏宁不管不顾地用尽了力气拍到门上,门扉打到墙上出一声巨响。
“你来了。”梁茵对着门坐在那里,见她来,冲她笑了一下,“进来罢。”
魏宁站在门外,看着门内白衣素服一点配饰都没戴的梁茵,说不清心下是什么滋味。火不曾灭,烧得正烈,却又由哔哔啵啵转为无声无息。
她仍带着孝,并不因过了小祥而放纵,屋舍简朴衣衫也简单。有那么一个瞬间,魏宁觉得她好似是在素服待罪,像是一身傲骨的公卿坦然等待一场如同盛典一般的审判。
魏宁在出怒火之前先冷冷笑了一声。
她正了仪态,走进屋里,回手阖上了门。
春日的暖阳与声音都被一扇门隔在了外头,里头是四目相对的两个人。
梁茵看着她,她许久不曾见到魏宁冷厉的那双眼了,曾经她厌恶魏宁清澈干净的眼眸,想要那双眼沾染凡尘,想要那双明亮的眼浑浊暗淡,后来她如愿叫她落入泥沼,却叫她的眼眸染了仇恨的火,那一刻她才意识到,她从不曾想要她寂灭,她生来便爱刀光剑影爱不屈的魂,她为魏宁而折服,只求魏宁能够将所有的爱与恨都落到自己身上,哪怕恨远胜过爱。
但直到现下,她才知道,她又错了。
她已见过魏宁深沉如海的眼眸,见过她的海纳百川包容万象,见过她坚韧的底,见过那样的魏宁之后,当她再看见那愤怒的火焰,她感到灼热逼近了自己,似在鞭挞自己,要将自己藏在阴暗里的一切都蒸腾得一干二净。
她又一次感到被灼痛了。这一次她没有半分还手之力。
赶在魏宁的审判之前,她贪婪地看着她的掌中明月,虔诚地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之下,汲取最后的光亮。
魏宁也看着她,她晓得自己的心在哪里,哪怕她从不愿承认,可实情便是她也曾贪恋过梁茵无微不至的关怀,也曾有那么几个心潮涌动的深夜里想着就这样与梁茵不清不楚纠缠一生或许也不坏,在细水长流的日子里,她已接受了自己爱上了这样一个人。
可是,可是,她都做了什么啊……
她可以将梁茵对她的折辱一笔勾销,因为伤在她自己身上,她说能消那便能消,可有些事还是有黑白的,这世道还是有是非的。她的情可以稀里糊涂掩耳盗铃,但她的信仰不能混淆了是非对错,若她也当做视而不见,那她还配做自己想要做的人么?
她从袖袋中取了那一卷算了账的手札,丢到梁茵怀里,哑声问道:“你可有话讲?”
梁茵平静地翻开了那一卷手札,越看越惊讶,看到后头竟生了笑意,待到翻完之后,抬起头,看向魏宁道:“原来你都已知晓了。是从唐君楫开始的是么?”
“是。”魏宁应道。
梁茵叹息一声道:“是我自以为算无遗策,却偏偏算漏了一个唐君楫,一步错步步错啊。”
“你不辩解?”
“无可辩驳。除了数额没有这么大,其他推算并无错漏。”
魏宁攥紧了五指,声音里都带着颤抖,将话讲开又问了一回:“你是真的在走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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