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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起来,无比温和又讽刺,“郎君可曾记得,一个月前,你还佩剑闯入我家中要杀我?”
“三个月前,在绿水村,你为了救李三娘,拔剑冲向我。”
“半年前,我遇狼,而你冷眼旁观。”
“我与郎君初见那日,郎君更是直言我来路不明,想把我丢在野外自生自灭。”
“妾愚钝,可否请郎君赐教,这一路走来,郎君从未一天不想杀我,又为何突然口口声声说要救我?”
阿大仰着头,迎着天光,看着苏茵,仿佛一个罪徒跪在庙前仰头看着神像,那桩桩件件压得他抬不起头,干涩的眼眶染上泪意。
苏茵越是坦荡直白,他昔日那些举动越是显得恶劣,而藏在这些敌意之下的好奇和好感越是显得荒唐可笑。
它们本就是不该存在的东西,他起初也想扼杀,不想承认。
可是那份抗拒铸成大错,彻底压弯了他,瓦解了他的反抗。
当他睁开眼睛面对的时候,他才发现,他以为微不足道的这一点零星好感,早已汹涌澎湃。
像是无边无际的夜晚一样,将他吞没,又不能坦荡地陈白在天光之下。
他没法剖陈自己的窥探,将那层厌恶之下的注意给撕扯开来,将他在最初的时候违背原则违背理性的好奇和注意鲜血淋漓地铺陈。
他现在开始面对这份不知所措的喜欢的时候,下意识地想捂住自己那些行为举止里的不堪和荒唐,想在破碎不堪的过往里试图找到微渺的体面的可能。
“我没有袖手旁观。”阿大声音艰涩地开口,试图想为他的曾经做一丝微不足道的辩解,尽管他知道这言辞可笑而苍白,但还是试图去缝合他和苏茵之间宛如天堑的裂隙,在这悬崖上试图找到一块儿可以站立的地方,在一片黑暗里寻求微渺的可能。
“我只是见你身上刀伤众多,以为你惹了麻烦,想问你。”
“我没有见死不救,我听到狼嚎,就去了,只是我去之时你已经杀死了狼,我晚了一步。”
“我没有想杀你,只是当时情况危急,我只得出此下策,想借你令苏饮雪投鼠忌器。”
苏茵笑出声,打断了他苍白无力的陈辩,“所以,你还是为了李三娘挟持我不是吗?你我初见,你当真没有想过为了李三娘的安危将我丢弃吗?”
“况且,我身上的刀伤,不都是你带领的那些人所为吗?你亲自教的他们的功夫,落在了我的身上。”
阿大闭上了眼睛,无力地垂下头,膝盖跪在了地上,像是在刑场上赴死的囚犯,被刽子手一刀斩去了头颅。
苏茵的一支簪子歪了,她干脆拆了下来,随手一丢,金簪落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郎君把过去说得如此轻巧,又说要救我,哄我开心,可是郎君岂会不知我想要的是什么,我说了许多次,我要李三娘死,你不肯答应。”
“你说可以把命舍我,为我去和胡夷人搏斗,以此赔罪。”
苏茵温柔地笑起来,“敢问郎君,你以什么身份去和胡夷使团斗,李阿大,还是神威将军?”
“只有神威将军才x配做胡夷使团的对手,而李阿大只是一介草民,别说皇宫和猎场,他连这长安的城门都进不来。”
“你要和胡夷使团斗,便只能做神威将军,要舍掉李阿大的一切,放弃近在眼前的自由,放弃你那发妻,放弃你那一众过命的兄弟,从此你只能做我这仇人的夫君,你能舍得了吗?”
阿大嘴唇动了动,脸上一片苍白,血色尽失。
苏茵站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给了他最后的一击,“郎君似乎演我那夫君演久了,便以为天底下的事情都该顺着你。但不是的,这文武百官拥戴的是燕府世子,大盛将星,我师兄所恭维的,也是天子亲自教养长大的将军,我帮你,也是因为神威将军盛名之下的民心和江山社稷。”
“你所拥有的一切,实际上都是我那亡夫的所有之物。没了神威将军的身份,没有燕府的靠山,没有天子的青睐和满朝文武的抬举,你什么也不是,谁也护不住,谁也救不了。”
“你的一腔垂怜施舍,只不过是在自我感动罢了,李阿大在长安什么也不是,就连你能进这个梨园,站在我面前,也不过是借着驸马徐然的面子,借着神威将军的威名。”
“倘若你不明白,我此刻便跟你说明白。你要做李阿大,舍不得你那些过去,你就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人都护不住,你连和我相谈的资格都没有的。”
“我本以为你该明白的,如你所知,我去到绿水村也不过是寻我亡夫,而后种种,我也不过是为了保他声名。你和我之间,本该什么都没有,算起来,也不过是孽,我是他的妻,你的妻是李三娘,除此之外,别无其他。我也从未对你有半点期许。”
早春三月,阿大跪在地上,犹如一座冰雕。
苏茵看着他,侧头挪开目光,不经意间瞥到楼底下一个粉衣身影,眼睛一亮。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允阿大上楼来就是赌这个消息传出去之后李三娘会坐不住。
李三娘被保护得太好了,又从未吃过什么大苦头,即使经历了磨难,也有许多人在面前挡着护着。
苏茵赌赢了,李三娘来了。
苏茵合上了窗户,隔绝了外边儿窥伺的目光,人群中的李三娘顿时急了,踮起脚,伸长了脖子,向前挤着,恨不得冲进梨园里面去。
旁边不时夹杂起议论,无意飘进她的耳中,更是刺得她心上发慌,像是蚂蚁在爬。
“神威将军这都上去多久了,还不出来,那戏班子早就离开了。”
“人家可是圣上赐婚的夫妻,又不是什么私相授受的野鸳鸯,待几个时辰又有什么不行。”
“不是说神威将军和苏姑娘貌合神离吗?这将军不是有了新欢?”
“一切都未落定,谁知晓怎么回事,我瞧着两人情意正浓,那么一杯酒泼下来,那神威将军没有半点不高兴,在下可做不到。当初还说将军要尚公主,结果呢,金銮殿赐婚昭告天下。我觉得这所谓新欢,也不过是一时玩笑罢了。某只信眼前所见,他们二人情意甚笃,必然早结连理,早生贵子。”
李三娘挤到梨园前面,数次欲进被阻拦,丢了脸面,又不时听到身边几个吃茶看戏的人议论,一时气头上来,也顾不上什么了,朝着那些个说风凉话的人大喊,“你们胡说八道!他们早就不是夫妻了!她都要去和亲了!一辈子不可能嫁给阿大!”
那几个在茶棚底下的人听到这话一头雾水,“什么和亲?阿大是谁?我们在说神威将军。”
“阿大就是神威将军。”李三娘对着这几个人很是不客气,又转头对阻拦她的梨园护卫说:“我是神威将军的新夫人,你放我进去,或者叫他出来,一问便知。”
梨园护卫不是不认识李三娘,但人都有偏颇,在每次见到他们都会给赏钱从未因为他们身份低微而出言不逊的苏茵和对他们大呼小叫的李三娘面前,他们自然有自己的偏颇。
虽然是个小人物,但他们也有自己的骨气,面对这个真真切切的将军夫人,他们不约而同选择了漠视。
旁边那些没认出李三娘的茶客也笑起来,以为李三娘又是一个胡言乱语的,“姑娘,这长安城里,想当将军夫人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你啊,还是算了吧,将军夫人就那么一个,就在里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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