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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站在台上,四周寂静,没有乐师,没有起哄声,四周的伶人也静默地低着头,不敢瞧他。
他清晰听到自己紧张的心跳声,握着剑的手掌出了汗,倒没有那时的愤怒和屈辱,只是紧张,仿佛真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为了取悦喜欢的的姑娘,尝试着用自己最擅长的剑去给她跳一支舞想让她开心些。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挥剑,以尽可能优美潇洒的姿态,想尽了自己所想想到的所有身法,第一次不是用剑来杀人,而是把它当成一截白练挥舞着,借着剑上的寒光映照自己的眉眼,映出苏茵那双平静的眼睛。
他的心中像是有一面鼓,咚咚作响,催促着他使出浑身解数。
便是与胡夷对战的时候,他也从未如此紧张过,不过多时,他额上渗出细密的汗来,每行一步,每挥出一剑,都觉得尚不够好,怕笨拙生疏惹得旁人笑话。
怕苏茵不开心。
剑舞至一半的时候,他转身悄悄看了苏茵一眼,瞧见她握着酒杯面色不虞,咬了咬牙,舍弃了最后一点矜持,将剑抛出,强忍着羞耻心,做了一个万分做作但潇洒的抛剑回身,而后便是大开大合的挽剑腾跃,使尽了千般解数,只觉得自己把自己拆开了,也顾不上什么,拼成苏茵有可能喜欢的模样。
想着他曾经万分鄙夷的月下舞剑的可能样式,学着她所钟爱的那位少年将军的气度仪态。
他几乎把自己完全地舍去了,去熔铸成她所可能喜欢的样子,求她回眸一顾。
一场剑舞结束,他拿着剑,万分期待地看向苏茵,见她面色冷淡,顿时心中一沉。
苏茵托着下巴,只看了他一眼,疏离淡漠,像是在看一个拙劣的戏子,兴致缺缺,“不过如此。”
轻飘飘的四个字,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淋下,浇在他滚烫的一颗心上,发出一道嗤响,像是冷水遇到沸腾的铁。
徐然皱起眉,朝苏茵说话,“他本就不是戏子,你何苦如此挖苦。”
明明近在咫尺,但阿大听不见徐然的声音,似乎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旁人仿佛都只是在画中,唯独x他和十步之外的苏茵是鲜活的存在着。
他瞧着苏茵低眉饮酒,眉头蹙着,流露着不耐,也不顾徐然是在为自己说话,上前一步,抿了抿唇,“我从未钻研此道,因此舞的生疏拙劣,还请女郎勿怪。”
正在为好友据理力争的徐然哑了声,猛地转头看着阿大,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激愤模样,把袖子一甩,丢下一句:“好好好,如今倒是我多余了,既然如此,那我走罢,免得在你二人之间遭了厌弃。”
徐然大步出去,跨过门槛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瞧见阿大站在苏茵面前,没有分一点目光给他,不仅发出一道冷哼,再也没有半分留念,拂袖而去,和清河公主一块儿坐上马车打道回府。
路上,清河公主不免还有些担忧,“他们二人你不看着些吗?”
徐然想起阿大进到梨园之后的一言一行,情不自禁冷笑一声,“我瞧着好着呢,一个周瑜一个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谁瞧了不说天生一对,不长眼的横插一脚倒是自讨没趣。”
“燕子青那个情种倒也不需要我帮他,苏茵招招手,他自个儿姓什么都忘了,什么失忆什么头疾,我瞧着半点不影响他孔雀开屏的,跳剑舞的时候风姿也不减当年。”
徐然和清河公主回到了公主府,阿大还在梨园厢房里站着,一旁的戏班子顾忌着他,也不敢上前递单子让苏茵点戏,只是派了人不断续上酒水点心。
苏茵喝了半晌的酒,阿大站了半晌。
“你有什么喜欢的物件吗?”
“并无,即便是有,郎君此刻身无长物,怕也是买不来。”
“你还有什么想让我做的事情吗?”
苏茵想也不想答道:“你和李三娘把我救你们的命还我,或者从我眼前消失,一辈子凄惨度日,你们过得不好,我便开心了。”
阿大声音骤然低了下去,“你只有那样才能开心些吗?”
苏茵抬头看了他一眼,看着他抿着唇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仿佛十六七岁时候的青涩。
可是他们二人已经不是十六七岁的年纪了,于是这一切便显得可悲可笑起来。
“将军当日如何恨我,日日咒骂我送你上刑场,我今日便是如何怨着你和李三娘的。你恨我至久至深,为何郎君觉得你一场剑舞便可一笔勾销?”
“你的剑舞震慑不了胡人,也救不了我,只不过是郎君自我感动罢了,毫无用处。”
阿大看着苏茵还要继续喝酒,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可以再跟胡人比试一次,就像之前那样,只要能够救你。”
苏茵抬眼看着他,“有些招数只能用一次。合适的狼也难找到第二只。再来一次,我可没法救到郎君,他们也不会像上次那样放松警惕,郎君的命,我可不会再去救了,你再打一次,便只有死路一条。”
“我知道。”阿大握紧了苏茵的手腕,觉得她的手瘦得出奇,腕间还有一些疤。
他不是不知道她满身的伤口,第一次见到心中好奇,后面生出怀疑和警惕。
他那时怎会想到今日。
看见苏茵的伤,他心中尽是满腔的心疼怜惜,恨不得以身代受。
“如果舍了某的命能换女郎平安,某愿意。”
第56章失忆
说出那句话的时候,燕游的指节轻轻地摩挲着苏茵的手腕,抚过她腕上那些细小的伤口,像是轻柔的吻落下来,试图融化她手上这些陈年旧伤。
这轻微的瘙痒尚未蔓延,苏茵便把手抽了回来,动作幅度过大而碰倒了桌上的酒壶,酒水倒在苏茵的罗裙之上,她尚未站起,阿大便蹲下来,用袖子给她擦拭。
苏茵提着裙摆站起来,因为起身太急一阵头晕目眩,险些自己绊倒自己,阿大伸手要来扶她,苏茵侧过身往墙上一摔,用手肘顶开了窗户,让外边儿的冷风吹进来,吹散这一阵莫名的燥热和诡异的安宁。
“郎君到底想做什么,为了李三娘,剑舞也跳了,如今连舍命的谎言竟都眼也不眨。”
苏茵侧过头,迎着窗边吹来的冷风,垂眼看着底下的长街,并不去看阿大,“我劝郎君还是少费口舌,无论你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我都不会改变主意,也无法原谅李三娘,或许你觉得她是无意为之,可是我不觉得。”
“她一直就对我抱着某种敌意,如今不过是找到了一个时机推我出去罢了,此次不成,还会有下次的。”苏茵说到一半,又觉得很是无聊,“算了,左右郎君也不会信,只会觉得我是在发脾气,进谗言,诋毁你那纯洁柔弱的妻子。”
“毕竟你和她才是夫妻,而我是十恶不赦的恶人,想来郎君今日献舞也是违背本心而为之,恐怕舞剑之时,想的是怎么用宝剑刺穿我的脖颈。”
阿大浑身一僵,还保持着蹲在地上去牵苏茵裙摆的姿势,听到这话,仰着头看向窗边的苏茵,见她迎风而立,衣袂飘飘,单薄瘦削,心中那块坚硬满是棱刺的冰又融成一滩酸软的水在心中晃荡。
“我不是为李三娘来的,我只是为你而来的。”
苏茵靠着窗户,看着阿大,秀发被风吹起,拂过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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