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蘑菇入口的一瞬间,菌盖上的银色光晕顺着她的嘴唇漫进嘴里,舌尖先尝到一股极淡的甜,然后是菌类特有的滑嫩,咬下去脆生生的,汁液从伞褶里渗出来,带着一种她从来没尝过的清香,像雨后泥土的味道被调成了食物。她咽下去的时候还想着真好吃,想叫于忘归也尝尝。
然后红树林消失了。
不是晕倒,是视野忽然被抽走了。眼前的红树、红叶、红水、连心贺蹲在水边的背影、于忘归伸手来扶她的动作,全部在瞬间被一种从意识深处涌上来的金色光芒覆盖。她想开口说话,舌头不听使唤。她想伸手抓住什么,手指按到的不是泥土和树根,而是一片冰凉坚硬的岩石地面。她跪在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现实世界直接拽进了另一个频率。
周围很暗,但不是全黑。暗中有光在流动,是篝火的暖光,橘红色的、一跳一跳的,照在粗糙的岩壁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空气里有烧松枝的味道,有些干涩,她从地上站起来,膝盖有点软,低头一看自己还穿着出时的红衣,袖口上还沾着红树林的泥土,但脚下的岩石不是红树林的泥土,像是人工凿过的、平整光滑的石板地面。
然后她看见了她。
岩洞最深处,篝火堆旁边,一个蛮族少女正盘腿坐在一块平石上往火里添松枝。她穿着粗麻和兽皮混缝的短衣,手腕上缠着好几圈皮绳,脖颈上挂着一串打磨得极光滑的兽牙项链,头像一捧炸开的深棕色卷毛,被篝火的光镀了一层橙边。她的脸和上次在记忆碎片里见到时一模一样,年轻的,被高原紫外线晒得红的脸颊,眉毛很浓,嘴唇有些干裂,眼睛是极深的褐色,篝火的光落在她眼睛里,像是两颗烧了很久还没有熄灭的炭。
阿果放下手里的松枝,站起来面对她,然后双手交叠在胸前,单膝跪地,额头低低地压在手背上。动作很慢,很重,像是在完成一个等了很久的仪式。
“大祭司。”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压在胸腔里翻涌了很久才终于被允许释放出来,“您终于来了。”
于小雨看着跪在面前这个少女,岩洞的篝火噼啪作响,松枝燃烧的烟雾在岩壁之间缓缓上升又被风从岩缝里抽走。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扶阿果的肩膀。手指碰到阿果肩头粗麻衣料的瞬间,一种极强烈的既视感从指尖直接贯穿到后脑——她摸过这种衣料的触感,在某个她不记得的时间里,她穿过和阿果身上一模一样的粗麻和兽皮混缝的衣服。她把这种感觉压下去,用了最大的力气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阿果,你叫我大祭司。上次在壁画前面你也这么叫我。你到底是谁?这个岩洞是什么地方?壁画上那些图案,红衣女人封印黑暗、拆碎自己,那是在讲谁的故事?”
阿果抬起头来,她的眼睛近看比远看更亮,是一种长期在高原上仰望星空的人才会有的亮。“大祭司,”她没有回答那些问题,而是站起来一把抓住于小雨的袖子,手指用力得白,“不要再靠近裂缝了。”于小雨被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砸得怔住了。“……裂缝?什么裂缝?”
“世界的裂缝。”阿果的声音变得急促,她的手指仍然紧紧攥着于小雨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抖,“你上次就是在裂缝旁边消失的。我们等了你多久——等了你多久你知道吗?壁画上画了你,画了你封印黑暗、拆碎自己、散落在时间的各个节点——但我们一直在等你回来。你回来了,你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于小雨站在原地,篝火的光在阿果脸上跳跃,把她的表情切成了半明半暗的两半。亮的那边是焦急,暗的那边是一种太深太沉的失落——不是对陌生人的失落,是对一个认识了很久很久、却现对方完全不记得自己的人。
阿果依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转过身去从篝火堆旁的地上拿起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那是一小块被烟熏得黑的树皮,树皮上用炭粉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扎着丸子头的。三个小人手拉手站成一排,头顶上画着一个巨大的圆圈,大概代表太阳。画笔极其稚拙,像是小孩子第一次握炭笔时画的,但每一笔都画得很用力,炭粉深深地嵌进树皮的纹理里。
于小雨低头看着那三个小人,心跳停了半拍。中间那个矮的是阿果,扎丸子头的是阿无,在黄泉界扎着丸子头的阿无,旁边高一些的短是于小雨,阿果画的这个时候的她是最初刚进入黄泉界的她,她根本不知道现在的她已经和阿无彻底置换了力量,她的头也因此变得很长。阿果怎么会画出那个时候的她?
“你说你在裂缝里见过我。”于小雨握着树皮的指尖泛白,“你在哪里见的?什么时候?”
阿果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篝火在她深褐色的眼睛里烧成了两团小小的火焰。然后她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见到了要找的人、却现对方完全不记得的笑。苦涩的,但是认了。
“不记得也不能勉强。”阿果沉下了头。
于小雨伸手一把抓住了阿果的手腕,不是神力的抓,是普通人抓住不想让对方走时的抓法,手指圈在阿果腕上那些皮绳缠绕的地方,皮绳被篝火烤得温热,脉搏在皮绳下面突突地跳动。“我是不记得了。”她说,嗓子因为急而有些紧,“但我说过一句话,我上次在大泽跟人说过,这次再跟你说一遍。我或许不是你以为的那个大祭司,但我站在这里了。你等了多久才等到我回来,你告诉我。”
阿果低头看着于小雨抓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红衣袖子已经蹭上了岩洞地面的灰,手指不算白,指甲剪得很短,指腹还有在大泽摘藤条时留下的细浅划痕。这不是一只养尊处优的神明的手。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篝火仍在噼啪作响,松枝燃烧的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上升又散去。
“大祭司,”她说,声音已经平稳下来,语气里多了某种很古老的笃定,“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于小雨怔住了,记忆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阿果像是在某种循环里出不来,又或者说她于小雨才是循环里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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