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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小雨站在原地,篝火的光在她脸上跳了很久。阿果的话每一个字她都听懂了,但那些字连在一起,却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她从未现过的锁孔里,咔哒一声,门开了,门后是她完全不认得的房间。
“每次都是这样的装束。”阿果说。她坐回那块平石上,手腕上的彩色石子手串随动作轻轻碰撞,声音很脆,“每次都是红色的衣服,每次都是这双鞋子,每次都是这个头。”她的手指在自己头顶比划了一下,“每次都说同样的话,‘阿果,待在原地不要走,守着这片壁画,不要离开。’每次都是这句。”
于小雨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红衣,从黄泉界换完身后就穿鞋的,袖口还沾着红树林的泥。她又看了看自己的鞋,普通的布鞋,鞋底磨得有些薄了。她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随意扎的,有几缕散在耳后。
她记得很清楚,她上次见到阿果,确实也是这件衣服,那她说的好几次,又是哪些时候?她怎么毫无印象?她唯一记得的上一次在于忘归的记忆深处见到阿果,是她被言灵反噬弹进那个神秘洞穴的时候。
那是第一次。
可是阿果说“每次”。
“阿果,”她的声音有些紧,“这是你第几次见到我?”
阿果低头掰着手指数了数。她数得很认真,嘴唇轻轻翕动,像是在一个一个地回忆什么。篝火的光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颧骨上,长长的,微微颤动。“我数不清了。”她放下手抬起头来,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很安静的陈述,“有时候隔很久,有时候连着来。最早那次是我很小的时候,大祭司你走进来,跟我说守着壁画不要走。我听了。后来你又来了,还是穿着这个衣服,还是说这句话。我以为是你觉得我没记住,所以每次来都再说一遍。”她顿了顿,“但是你上次没有说。上次你带了那个人来,那个右眼有光的。你让我带你们去看壁画。我以为这次会不一样。”
于小雨的呼吸停了一拍。
上次。
她带于忘归来过这里?不,不是她带的,是她被弹进于忘归的记忆深处,在这里遇到了阿果。但那不是“她本人”走进来,那是她的意识被深渊之眼拖进于忘归的识海。可阿果说的是,你带了那个人来。也就是说,阿果分不清哪些是“她本人来了”、哪些是“她的意识来了”。
对阿果来说,每一次都是真的。
每一次都是她的大祭司走进这个岩洞,站在篝火前面,穿着同样的红衣。
“那些‘我’?喔不,我的意思是我每次来的时候,都说了什么?”
“‘待在原地不要走,守着这片壁画,不要离开。’”阿果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连语调都和她一模一样,像是被无数次重复刻进骨头里的回声。
于小雨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不是疼痛,是某种她一直在回避的真相终于从水底浮上来,带着冰凉的湖水拍在她脸上。
这个岩洞不是于忘归的记忆深处,也不是她的梦境,而是一个独立存在的空间。那些反复出现在阿果面前的“于小雨”,不是她,是女献的无数分身之一。女献在轮回中把自己拆成了无数碎片,每一片都在不同的时间节点做着不同的事,有的在苍梧山捡回幼年饕餮,有的在地下河边等待魂灵,有的在归魂乐园投影点刻下铭文。而有一片或者说有很多片,被分配到了这个岩洞里,一次又一次地对阿果重复同一句话。守着这片壁画,不要离开。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把阿果困在这里?为什么要让她守着一片壁画?
“上次我带你去看壁画的时候,”于小雨蹲下来,平视着阿果的眼睛,“你跟我说部落世世代代在等我。你的部落呢?除了你以外还有别人吗?”
阿果的眼睛暗了一下。“没有了,以前还有阿嬷,阿嬷也会等大祭司。阿嬷走了以后就只有我了。”她把手串从手腕上摘下来放在手心里,一颗一颗地拨弄那些彩色的石子,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到谁,“大祭司说守着壁画不要离开,我们都听了。但是大祭司没有说,要守多久。”
于小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她看着这个蛮族少女坐在篝火边拨弄石子,忽然想起了大泽的阿嬷,想起了阿嬷拄着拐杖站在村口的样子,想起了阿嬷说“他寄这些东西回来是让我知道他平安”。这两个人隔着不同的时空,做着同样的事:等待。
阿嬷等的是孙子寄回家的信物,阿果等的是一个永远不会给她答案的大祭司。而她自己,于小雨,她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她每次来对阿果说同样的话,每次来都不记得上次来过,每次来都让阿果继续等。她不是在守护阿果,她是在把阿果困在一个永远无法结束的循环里。
不,不是她。
是女献的分身。
但她现在站在这里,穿着和那些分身一样的红衣,说着和那些分身一样的话,她凭什么说自己不一样?
“阿果。”于小雨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因为警惕或困惑而紧,而是一种更沉的、从胸腔深处推出来的认真,“我接下来要跟你说的话,你认真听。我不是那些每次来跟你说同样的话的大祭司。或者说,我是,但我和她们不一样。她们是碎片,我是拼起来的那一个。但我也还没有完全拼好,所以我不记得之前的事。你能不能帮我——把你记得的、每一次见到我时生的事,告诉我。”
阿果抬头看着她,手指停在那颗被拨到一半的彩色石子上。篝火在两人之间噼啪作响,松枝燃烧的烟雾在岩壁之间缓缓上升,又被不知从哪个岩缝灌进来的风吹散。
“不一样。”阿果忽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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