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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树林里摘的。”他拍了拍手上的土,“那时候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看着好看就摘了。在红树林被狼追的那天晚上,我蹲在那片红水潭边上,口袋里就这几粒种子。一直留到现在。”他站起来看着那片新翻的土地,声音很轻,“阿嬷说连家的人总是往外跑,地都荒了。现在诅咒解了,我想让她以后种点东西,不用多,够她吃就行。”于小雨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几粒干瘪的种子。她没有用言灵让它们芽——不是做不到,是觉得不该。有些东西不该被神力催生,应该让它自己慢慢长。于忘归站在地垄边,看了看那片地被大泽晚霞照成温暖的赭色,又看了看连心贺袖子上的泥,说:“水渠,你修那条引水渠的时候,特意算好了从地垄旁边绕过去。”连心贺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
出那天早上,大泽下了一场极细的雾。不是那种沉甸甸的浓雾,而是一层若有若无的水汽,贴在湖面上、缠在榕树气根上、挂在船房子的屋檐角上。整个村子像是被罩在一层薄薄的纱里。于小雨和于忘归站在村口那棵巨榕下,行李不多——于忘归背着两个包袱,一个装食物一个装衣物,还有一个从连心贺那里借来的防水油布卷。于小雨两手空空,只在袖子里揣了一小包红薯饼。连心贺从阿嬷的船房子里出来时,背上背了一个新包袱。包袱皮是阿嬷连夜用旧渔网和粗麻布新缝的,针脚不如市集上的整齐,但每个角都收得严严实实。里面装着三本记录本、一套炭笔、一小袋矿物颜料、阿嬷塞进去的几大包鱼干和薯饼,还有那箱信物碎片。阿嬷拄着拐杖跟在后面,他没有让她送太远,走到榕树下就停下来转过去抱了抱她。阿嬷的身子骨很轻很小,缩在他怀里像个晒干的核桃,但他抱得很紧。
“地里的种子种了,薯蓣和野菜秋天就能收。”他松开阿嬷,声音在雾里显得格外清亮,“红树林那种子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您帮我看着——如果是野花就留着,如果是野草就拔了。水渠我教端米酒的大哥怎么清了,淤了就让他用长竹竿捅一下第三道弯那边最窄的地方。猫爬架第三层那只橘猫老在上面磨爪子,防滑槽磨平了就让汉子按我画的那个图的尺寸重新开一道——”阿嬷用拐杖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小腿,“啰嗦。”连心贺闭嘴了。阿嬷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枯瘦的手整了整他的衣领——那件被火燎过又被她补好的旧衣。“平安。”
连心贺站在原地,很认真地朝她的背影应了一声:“嗯。”然后他转过身来面对两个等着他的伙伴,深吸一口气,大泽清晨的水雾被他一起吸进胸腔里,“走吧。趁雾还没散。”
三人转身朝村外走去。经过水渠的时候几只早起的猫正蹲在渠边喝水,尾巴在雾气里翘成好几个弯弯的问号。经过湖岸的时候大泽的水面在雾下若隐若现,湖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白沙,那是心火烧尽污秽之后恢复的颜色。经过榕树林的时候端米酒的汉子站在新搭的三层猫爬架旁边,朝他们的背影挥了挥手。连心贺回头望了一眼雾气里越来越模糊的船房子轮廓,然后转回来,从包袱里抽出舆图打开。舆图的边角被雾气洇湿了一点,墨迹微微晕开,但所有的标记依然清晰。他的手指从大泽的位置往东划,划过沉骸荒原,划过红树林,停在一片还空着的地方。
“这里。”他说,“我还没去过,但我在好几处投影点收到的异常信号里,有规律指向这个方向。如果这个世界的裂缝还有更深的根源,大概就在那里。”
于小雨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舆图上那片空白区域没有任何标记,只有连心贺用极淡的炭笔写的一行小字:此处未知。她点了点头,“那就去这里。去未知的地方。”于忘归往前迈了一步,走在她左侧。连心贺收起舆图,走在她右侧。三个人没有说话,脚步声在雾气里轻轻叠在一起。大泽在身后渐渐隐入雾中,前方的路被日光一寸一寸地照亮。
离开大泽的第三天,他们走进了红树林的腹地。连心贺的舆图上,这片区域只画了边缘一圈,中间全是空白,只在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此处有野狼群,绕行。但这次他们不需要绕行——于忘归的心火在百步之外就能感知到狼群的气息,提前调整路线之后,三人安然无恙地穿过狼群的领地,进入了舆图上没有标记的深处。
红树林的树不是红的。树皮是灰褐色的,叶子是暗绿的,但树根浸在水里,水是红色的。不是浑浊的铁锈红,而是一种清澈透亮的茶红色,像是被某种矿脉过滤过的山泉。连心贺蹲在水边取了样,用炭笔在记录本上画了水质分层图,又用舌头点了一下水尝了尝,说“有铁锈味但不涩,应该不是毒”,然后继续画他的图。于忘归在一棵歪脖子红树的树干上现了爪痕,不是野狼的,比狼爪更大更深,像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留下的。他右眼里心火的微光闪了闪,确认周围没有活物的气息,才把现的位置标在舆图上。
于小雨落在最后,一路都在找吃的。大泽带出来的薯饼已经吃完了,鱼干也只剩半包。她蹲在一棵老红树暴露在外的根系上,正伸手去够长在树根缝隙里的一丛蘑菇。那丛蘑菇长得很奇怪,菌盖是淡金色的,伞褶却是深紫的,阳光从红叶缝隙里漏下来打在菌盖上,菌盖表面泛出一层若有若无的银色光晕,像是撒了一层极细的珍珠粉。
“这个能吃吗?”她回头喊了一声。
连心贺从水边站起来,远远地瞄了一眼那片菌子,还没来得及翻开记录本对照毒菌图谱。于忘归也转过头来,他离得近,几步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那片蘑菇,又仔细嗅了嗅菌盖底下的气味,眉头动了一下——不是毒草那种刺鼻的味道,而是一种极淡的、清甜的香气,像某种深山蜂蜜被稀释了很多很多倍。他想了想说,“应该可以。”于小雨已经把蘑菇摘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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