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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霜的五感被强行打开,可以看见周遭场景的变化,看见前方熟悉又陌生的人影,是郁峥,又似乎不是郁峥,然而很快视线就被泪水模糊,他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像是干涸河床中苟延残喘的鱼,连呼吸都呼吸不上来还在徒劳挣扎,拼命抓着刚刚被取出来的同心铃,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还要去找郁峥呢,他固执地想着,仿佛这个念头已经烙印在了他的心里,强迫自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上面,不去过问其他事。
他听自己晃动出来的铃声,微小而清脆,驱散了些许周遭的声音。
那个郁峥的身影在用郁峥的声音问他:“拂霜,你都想起来了?”
拂霜紧紧抿起嘴巴,没有理会对方,只专心听着铃声,在听到第一声回应的时候,他便一下子轻快起来,不由屏住呼吸,去追寻回应的铃声,可不知是不是幻影干扰的缘故,他再也没有听到了。
这让他觉得很难过,那点轻快又消失了,重新变得难受起来,却陡然醒悟了什么,匆匆忙忙释放出花香包裹住自己,又将花粉洒出,在迷雾中四散。
白雾重新出现并翻涌着,似乎受到了花粉的影响,变得杂乱无章了。
熟悉的味道暂时将外界的干扰隔绝,让拂霜得到了片刻的喘息,他继续晃动着同心铃,专注倾听另一侧的回应。
没有回应,但是两个铃铛之间的牵绊让他可以摸索到若有似无的线,像一根细软的蛛丝,稍不注意就断了,他站起身,小心翼翼顺着那根蛛丝走去,用花香拨开迷雾,寻觅郁峥所在之处。
他能隐约感受到郁峥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痛苦之中,已经达到了极限,甚至都无法听见他的铃声,不由心焦起来,一刻也不想耽搁。
受到他的花香和花粉的干扰,幻象摇晃几下后,彻底消失了个干净,四周又是茫茫白雾,像暴风雨来临时的海浪一样躁动翻滚,他在其中嗅到了越来越浓郁的其他清瑶花的味道,带着悠远的上古气息和不容违抗的强势。
他猛然顿住脚步,下意识捂住心口,想要保护好自己的铃铛。
来了,他紧张地想着。
魔域和雪原都是活的,迷雾也不会是死物,其中怕是藏着自己的同族。
他有了完整的记忆,才想起自己并不是没有接触过其他同族,然而在落雁村的时候,寒微和迹野的气息都是温和舒适的,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强势的清瑶花,远远超出他的认知。
清瑶是水,水是柔的,淡的,无色无味的,哪有这样的急湍洪流。
他察觉到有目光在审视自己,随即不知从哪儿响起一道突兀的声音:“你是第几代?”
声音如早晨未散的薄雾,清冷而缥缈,不辨雌雄,拂霜想了想,温顺回答道:“第一百四十三代。”
他说出来时,自己也感到惊讶,原来曾经有过这么多清瑶花,怎么到了他这一代,就再也见不到了,而且以前的灵川,也一定比现在热闹许多。
那个声音道:“原来过去这么久了。”
声音很平静,算不上感慨,继而问:“你要找的那个,是你什么人?”
拂霜心头没由来一跳,这个极其简单的问题却似乎难住了他,让他一时间没能回答上来。
郁峥是他的什么人?
过去和现在,不同的身份和位置,在他脑海中纠葛缠绕,混合成谁也解不开的谜,逃避,自欺欺人,让他陷入急促的漩涡。
爱与恨看似是两个完全相反的东西,却常常交织在一起,同为一体,往往强烈的恨意,都是刻骨铭心的爱所转化。
爱恨太复杂了,没有人可以彻底分清。
郁峥,是他的什么人呢?
没有等待多久,他缓缓开口:“是我的夫君,我的心上人。”
毫无意外,他听到一声轻蔑的嗤笑。
审视的目光又落在了他的身上,肆无忌惮地将他看了个透彻:“后代都这样?”
“应该只有我。”拂霜斟酌道,“我生来……就不大一样,是有缺陷的。”
他坦然接受了对方的嘲笑,这确实叫人惊讶,毕竟清瑶是水的后代,水是至洁至净之物,是万物之源,它赋予了清瑶治愈万物的能力,也使得他们无情无欲无求,像水一样寡淡冷漠。
至少在拂霜的认知里,没有一朵清瑶有过姻缘甚至是感情纠葛,他这样有着深重的七情六欲、会和人成亲甚至诞下子嗣的清瑶花,别说是过去,恐怕以后也不会出现。
他有学习过清瑶的历史,知晓每一位先祖的名字,却在记忆中翻不出能跟这一位契合的对象。
他结合着魔域和雪原的特点,琢磨此人恐怕是被困在此处的所有清瑶花的融合,并非他所知晓的某一朵。
“不止你,也有一个人这样。”对方也只是嘲笑了他一下,继而平静道,“那是很久以前了,久到你这样的小孩儿无法想象……”他顿了顿,又带上了轻轻嘲弄的语气,“水,才是最容易受到污染的。”
拂霜一时间有些愣神,这样的话,寒微也曾经对他说过。的确,水是最纯粹干净的,却也是最容易受到污染的,一点点污泥就能让其浑浊,一点点风就能让其泛起涟漪。
太容易被动摇了。
水也有不同的水,有潺潺流淌的小溪,有静谧的幽潭,有狂躁的暴雨,有深邃的江河,有变化无常的海,所以清瑶花之间也有着各种各样的差异。
他想起两千年前的纷争和陨落,想起被“落日”所迷惑的叛徒,心跳陡然纷杂,脱口问:“您是说,在很久以前,有先祖受到‘落日’蛊惑之事?”
“你好像知道很多。”那个声音微微讶异,随即了然,“不过也是,你和你的太阳,想必就是为了处理这件事而来,知道这些也正常。可惜,那些只是表象,找不到源头,一切都无济于事。”
纵然拂霜已经坦言自己和郁峥的关系,但在听到“你的太阳”几个字的时候,还是莫名心口一跳,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渐渐蔓延,使得整颗心都酸酸胀胀的。
他觉得对方话里有话,似乎想要告诉自己什么,却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大抵上古先辈都有这样的习惯,喜欢藏着掖着,叫人去猜。
他细细研磨着,却想不通是什么意思,心想自己到底经历的太少,倘若郁峥在这里,一定能立马就领悟了。
他正欲开口询问,却听对方道:“太阳就要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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