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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二年的春天,像是被老天爷硬生生掐断了温柔的尾巴。刚过惊蛰,本该是细雨润田、草木抽芽的时节,豫中平原的天空却反常地澄澈得刺眼——没有一丝云絮,没有一缕风烟,只有一轮赤金色的太阳,早早便悬在东边的天际,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慢悠悠地挪向天空正中。
谁也没料到,这竟是一场灾荒的开端。
起初,人们还念叨着春雨贵如油,盼着一场透雨能解了土地的干渴。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太阳的性子愈暴戾起来。它不再是春日里那温和的暖阳,也不是夏日里偶尔藏进云层的烈阳,而是变成了一只巨大的、毫无感情的白炽眼睛,冷漠地、死死地盯着这片土地。它的光芒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白芒,刺得人睁不开眼,晒得人皮肤烫,将天地间的一切都剥去了鲜活的色彩——远处的树木褪去了深绿,变成了灰扑扑的浅黄;村头的土墙被晒得褪了皮,露出里面斑驳的黄土;就连人们身上的粗布衣裳,也在日复一日的暴晒下,泛着陈旧的白,仿佛一捏就会碎成粉末。
雨水成了那年最吝啬的过客。整个春天,天空只飘过三次稀薄的灰云。第一次,天际滚过几声闷雷,像是老天爷打了个哈欠,村民们连忙扛起锄头跑到田埂上,仰着头盼着雨点落下。可那云太轻太薄,不等人们脸上的期盼完全绽开,几滴零星的雨珠刚触到干裂的土地,便滋啦一声消失了,只留下几点深色的印记,转眼就被干热的风卷得无影无踪。第二次,乌云倒是聚得厚了些,可风一吹,便朝着北边飘去,留给豫中平原的,只有一阵带着尘土的热风,吹得人喉咙紧。第三次,终于落下了一场雨,可那哪里是雨,分明是细小的泥点,打在人脸上生疼,落在地里,连表层的泥土都没能浸湿,反而让土地变得更加板结。
从春到夏,太阳的炙烤从未停歇。田野里,原本该是绿意盎然的庄稼,如今只剩下稀稀拉拉、枯黄萎顿的几根。麦苗刚抽穗就被晒得焦了尖,稻禾还没灌浆就弯下了腰,玉米秆细得像柴火棍,顶端的玉米苞只有拳头大小,外壳干枯脆,剥开一看,里面全是干瘪的颗粒,咬在嘴里硌得牙生疼。这些曾经承载着一家人温饱希望的庄稼,如今像垂死老人头顶残存的丝,在热风中无力地摇晃,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连根拔起。
陈秀芝每天都会去田头看看。她穿着一件洗得白的粗布褂子,裤脚挽到膝盖,露出被晒得黝黑粗糙的小腿。她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早已奄奄一息的土地,可脚下的泥土还是出了“沙沙”的脆响——那是土地干裂后,泥土相互摩擦的声音。曾经松软肥沃的土地,如今坚硬得如同烧焦的陶片,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痕。那些裂痕深得吓人,窄的能塞进一根手指,宽的足以伸进小孩的手掌,像大地上无法愈合的丑陋伤疤,蔓延向远方,一直延伸到村前那条运河的岸边。陈秀芝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碰那些裂痕,指尖传来的是滚烫的、粗糙的触感,没有一丝水分。她试着挖起一小块泥土,泥土一捏就碎,变成了细小的粉末,从指缝间滑落,被风吹得无影无踪。
村前的运河,是全村人的生命之源,也是陈秀芝和丈夫时常驻足的地方。往年这个时候,运河里水波荡漾,清澈的河水顺着河道缓缓流淌,岸边长满了绿油油的水草和不知名的小野花,微风拂过,水面泛起层层涟漪,带着湿润的水汽,吹散夏日的燥热。那时,她常会和丈夫并肩坐在运河边的老槐树下,看着往来的货船缓缓驶过,听着船工们浑厚的号子声,偶尔还会捡起岸边的石子,轻轻丢进河里,看着水花溅起,心里满是对日子的安稳期盼——他们虽还没有孩子,却总想着等庄稼丰收了,把日子过得再宽裕些,再好好盼一个娃娃来添喜。可如今,运河早已没了往日的模样,河床大面积裸露出来,曾经流淌着清波的河道里,只剩下大片大片被晒得白的、板结的淤泥。淤泥龟裂成无数不规则的块状,边缘卷曲翘起,像一片片干枯的鳞甲,踩上去咔嚓作响,稍一用力就会碎裂。河底的石头被晒得滚烫,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尘土,偶尔能看到几条早已晒干的小鱼,蜷缩着身体,变成了坚硬的鱼干,像是运河留给这片土地的最后叹息。
村里的水井也渐渐见底了。起初,人们还能打上来半桶水,虽然浑浊,却也能勉强饮用。可随着旱情加重,水井的水位一天天下降,打上来的水越来越少,越来越浑浊,带着一股浓重的土腥气。后来,人们需要用长长的绳子拴着水桶,才能勉强打到一点点水,那水像泥浆一样,需要沉淀很久才能饮用。为了节约用水,村民们不再洗衣洗菜,甚至连脸都很少洗,男人们的脸上满是胡茬和尘土,女人们的梢干枯打结,唯有一双双眼睛,藏着化不开的焦虑。陈秀芝和丈夫更是省着用水,一盆水要先洗脸,再用来浇院子里那棵快要枯死的月季花——那是他们结婚时,丈夫从镇上买来的,如今也蔫头耷脑,叶子落得只剩几片,勉强维系着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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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焦糊的味道。风一吹,卷起漫天黄沙,迷得人睁不开眼,吸进肺里,干涩而灼热,让人忍不住咳嗽。路边的野草早已枯死,只剩下枯黄的草根,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树上的叶子落得精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像一双双伸向天空的干枯手指,祈求着雨水的降临。蝉鸣也失了往日的聒噪,变得有气无力,断断续续,更像是垂死的哀鸣。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没有了往日的鸡鸣犬吠,没有了运河上的船工号子,没有了村民们的闲聊声,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的寂静。
正午时分,太阳的威力达到了顶峰。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远处的村庄、树木都变得模糊不清,像是笼罩在一层热浪之中。陈秀芝站在自家田头的坡上,望着这片曾经寄托着她和丈夫全部希望、如今却如同绝地的田野,又望向不远处干涸龟裂的运河,只觉得头晕目眩。她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汗水刚一碰到皮肤就蒸了,留下一层白色的盐渍。她的嘴唇干裂起皮,喉咙里像是着了火,干得疼。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这片田野还是一片绿油油的景象,运河里水波粼粼,她和丈夫并肩走在田埂上,丈夫牵着她的手,笑着说等秋收了,就去镇上给她买块新布料,做件合身的新衣裳。那时的风是软的,水是清的,庄稼是绿的,连日子都带着甜丝丝的盼头。他们虽没有孩子,却总觉得只要两个人好好过日子,勤勤恳恳种地,总有一天能迎来儿女绕膝的安稳。可如今,这一切都成了泡影。
太阳依旧在头顶炙烤着,像是要把这片土地上的最后一丝生机都抽干。陈秀芝望着天空中那轮毒辣的太阳,望着脚下龟裂的土地,望着枯黄的庄稼,望着干涸的运河,只觉得心一点点往下沉。那太阳不仅晒裂了土地,晒枯了庄稼,晒干了运河,也正一点点地,炙烤着她内心仅存的、对未来的微弱期盼。她不知道这场旱情还要持续多久,不知道她和丈夫该如何熬过这个灾年,更不知道那些关于好日子的期盼,是否还能有实现的一天。
风又吹来了,带着一股滚烫的尘土,刮得她脸上生疼。陈秀芝缓缓地直起身,朝着家的方向望去,也朝着运河的方向望了望——那里曾藏着她对生活最朴素的向往,如今却只剩一片荒芜。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将会是一场艰难的煎熬,而她和丈夫,必须相互搀扶着,咬牙坚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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