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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择
江知渺是在一片温热的禁锢中醒来的。
天光微熹,透过窗棂漫入室内,勾勒出近在咫尺的轮廓。她怔忪片刻,才意识到自己正被陆汀驰牢牢圈在怀中。两年的思念刻骨,此刻终于得以细细描摹他的模样。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如峰峦,而下方的唇线条分明,看起来便觉柔软好亲,虽然事实已反复验证了这点。
只是,他似乎比两年前清瘦了些,肤色也白了不止一度。若说当初他那点书生温润气是为了当假县令而僞装的,如今白皙的模样,倒真像是彻头彻尾,埋首经卷的书生了。
心尖漫上细密的疼惜与酸软,鬼使神差地,她极轻地擡起了手。指尖如羽毛般,小心翼翼地拂过他英挺的眉骨,沿着高耸的鼻梁缓缓滑下,最终,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落在了那看起来“很好亲”的唇瓣上。
指腹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如同触电般,酥麻感瞬间窜至心尖。
然而下一秒,那柔软的唇瓣竟倏地微张,精准地含住了她作乱的食指,温热的舌尖甚至极快的丶若有似无地舔舐过她的指尖!
江知渺吓得浑身一颤,如同被烫到一般,慌乱地将手猛地抽回藏入被中,脸颊顷刻间烧得通红:“你……你醒了?”
陆汀驰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哪有一丝刚醒的朦胧,分明是早已醒了多时。他唇角勾起戏谑的弧度,嗓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慢悠悠道:“被某人这般仔细地盯着,拂过来摸过去,便是块木头,也该醒了。”
江知渺羞窘难当,手指仿佛还残留着那湿热的触感。她手忙脚乱地挣脱他的怀抱,掀开被子便要下床,声音都带着慌乱的颤音:“既丶既然醒了,那便起身吧!”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陆汀驰刚将杏林春的店铺门板卸下,一道纤细的身影便踉跄着扑到江知渺门前,带着哭腔喊道:“沈娘子,求求您,救救我!”
江知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一怔,定睛一看,连忙伸手将几乎要跪下的女子扶住:“快起来,有话慢慢说,这是怎麽了?”
那女子才注意到屋内有一位气度不凡丶面容冷峻的男子,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噎住,眼神瑟缩了一下,透出几分迟疑和惶恐。
江知渺瞬间了然,侧头对陆汀驰温声道:“翊然,帮我把库房里那几袋药材搬去天井晒一晒吧,今日日头好。”
陆汀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读懂了她支开自己的用意,从善如流地点头:“好。”随即转身便向後院走去,并无多言。
见他离开,那女子明显松了口气。江知渺将她扶到诊桌旁的椅子上坐下,细细打量她。这女子她记得,名叫桂娘,约莫二十上下,两个月前来看过诊。
当时桂娘因月事拖延,满怀希望地来验是否遇喜,得知并未怀孕只是月信不调後,当场便落下泪来。哭诉自己嫁入夫家三年无所出,婆婆已是恶语相向,动辄打骂,丈夫虽未直接责难,但在婆母发作时也从不出面维护,任由她受尽委屈。江知渺记得当时为她仔细诊过脉,其身并无大碍,只是月事紊乱以致难以受孕,便开了调理的方子,宽慰她先将月信调准,身子养好,怀胎不过是早晚的事。还特意嘱咐她,调理两月後再来看。
如今见她这般失魂落魄地赶来,江知渺心下已猜到大半,柔声问道:“桂娘,别急,慢慢说,可是这两个月调理得不如意?还是又受了什麽委屈?”
桂娘摇头道:“按照您给的方子,这两个月,月是是准时的,只是婆母骂我说浪费钱还怀不上,要休了我”说着哭着道:“要是因为不能生育被休了回村里,我娘家人也会觉得羞耻的”
江知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示意桂娘伸出手,再次为她仔细诊脉。指尖下的脉象依旧如两个月前一般,虽有些许气血不调的细弱,却并无其他病征,更绝非难以受孕的体质。
她沉吟片刻,心中已有了另一个猜测。擡眼看了看铺外虽清晨却已有零星往来的行人,她拉起桂娘的手,轻声道:“这里不便细说,随我来内间。”
将桂娘引入安静的内间,江知渺关上门,压低了声音,语气温和却直接:“桂娘,你且如实告诉我,你与丈夫同床共枕时,具体……是如何相处的?譬如,多久一次?他……可有何举动?”
桂娘闻言,脸颊瞬间飞红,眼神躲闪,声如蚊蚋:“就是睡在一处啊。”她绞着衣角,愈发吞吐,“有时夜里,他会……摸摸我”
“然後呢?”江知渺耐心引导。
“然後就没丶没甚了。”桂娘羞得几乎擡不起头,“沈娘子,这丶这与我怀不上孩儿有何相干?”
“自然大有关系。”江知渺语气肯定,放缓了声音安抚她,“你莫要害羞,此处只你我二人,但说无妨,唯有知晓全情,我才能断症。”
她们并不知道,仅一门之隔的天井里,正佯装整理药材的陆汀驰,凭借过人的耳力,将内间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当听到关键处,他摆放药材的动作明显一滞,耳根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薄红,只得强行收敛心神,专注于手中的活计,试图忽略那不断钻入耳中的私密言语。
桂娘听江知渺如此说,又见四下确实无人,才扭捏着,断断续续道:“有时他叫我……也摸摸他还丶还”她实在难以啓齿。
“还如何?”江知渺声音平稳,不带任何评判色彩,“放心,绝不会传入第三人之耳,此刻只为寻病因。”
江知渺一顿询问之後……
听到桂娘这纯然不解的反问,江知渺心中已彻底断定。她轻轻叹了口气,看着桂娘的眼睛,尽量用温和的语气道出事实:“桂娘,依你所言,你恐怕至今仍是完璧之身。”
“什麽?!”桂娘如遭雷击,猛地擡头,脸上血色尽褪,声音因惊骇而尖利,“不可能!沈大夫!我与我丈夫同床共枕三年有馀,我怎可能还是清白之身?!”
江知渺擡手示意她稍安,耐心解释道:“并非睡在一处便算真正同房。男女之事,须得……听你所述,你们……并未行过此事。故而你仍是处子之身。而且,”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从你所描述的情形看,问题恐怕出在你丈夫身上,他或许……自身有些难言之隐,无法正常行房。”
桂娘目瞪口呆地听着,这番话彻底颠覆了她三年来的认知,她僵在原地,脸上交织着震惊丶茫然与无法置信的骇然。
江知渺看着她泪如雨下的模样,心中亦是唏嘘,语气却依旧清晰而冷静,点破那残酷的真相:“如此看来,你丈夫……恐怕早已知晓自身有此隐疾,看你不懂这种事便任由你来承担这不能生育的骂名,受尽委屈。”
桂娘如遭重击,先是一愣,随即泪水涌得更凶,恍然大悟般喃喃道:“难怪……难怪他私下总偷偷熬些汤药喝,只说是补身子的我竟从未疑心到这方面”她抓住江知渺的衣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无助地问:“沈娘子,我……我如今该怎麽办才好?”
江知渺轻轻叹了口气。这是别人的家事私隐,她无法替人做决定。她只能握住桂娘冰凉的手,目光沉静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道
“桂娘,这话或许不中听,但我仍需问你一句:你是宁愿忍受眼前这般的非议与折磨,维持这表面的平静,还是愿意为自己争一个明白?这辈子还很长,你难道要一直替他背着这口黑锅吗?”
她的话语像一把钝刀,剖开了桂娘面前的路,露出了底下艰难却或许通往光明的岔道。选择权,终究交回了桂娘自己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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