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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桩事,姐姐多与忧虑,一多半是为了他。”瑞哥闭眼呼出一口气,神色间仍旧有些冷意:“末了,他却半点不知?”
屋中顿时一静。
半日过去,黛玉才低声道:“瑞哥,若是换做我遇到这样的事,他也会如此相待的。”
瑞哥动了动唇,有心说些什么,看着紫鹃在黛玉身后立着,一径儿摇头,他也只得暂时压下这一桩事:“姐姐莫要伤心,我不说这些就是了。”
“你说得原是在理的,又是一心为了我,我如何不知道?”黛玉听了,反而收了愁容,只微微一笑,双眸莹莹,轻声道:“只是人生在世不称意,哪有十全十美,全不受委屈的事?只端看各人所求为何,所付又为何罢了。你虽灵慧,可要没遇到那么个人,里头的种种,也不能尽情领会的。这里的事,你放心,我心里尽知道的。”
说到这里,她咳了两声,又觉自己说得唐突,不由两颊微微一红,忙搁下这话头,转而询问今日功课云云。
瑞哥一一应了,心里却着实不称意。
旧日他隐隐觉出宝黛姻缘的意头,虽觉宝玉不喜功名,厌憎官场,未必能当家立户,护住妻儿家小。然则他杂学甚博,诗词兼行,又一意与黛玉伏低做小,两厢里情投意合,荣国府总归是世家大族,富贵族众尽有的,到时与他捐个功名,两人泼茶赌书,做个神仙眷侣,也并无不好的。
到底,他年纪尚小,黛玉出阁后,自己也不能做个十分的依仗,有这么个知情知底的夫婿,总比旁人家的安心些。
然而,今次忽生事端,贾宝玉却浑然不知,着实让他心惊——不入官场,也罢了。不喜庶务,也罢了。只是他虽在病中,这样利害相关的事,长辈瞒着,下头人藏着,一点也不让他知道,又是哪里的道理?这样上不能使长辈安心,下不能辖制仆役,人心世故全然糊涂的,哪里是能托付姐姐终身的人?难道,还要姐姐这么个病弱身子的,一时一刻与他周全?
念及此处,瑞哥再也忍耐不得,翌日课业罢了,就往怡红院里去。
那边宝玉正与袭人说笑,听见他来了,忙命人请进来,又吩咐将前儿得了的好茶叶取来:“新近得的,味道轻,又回甘,我想着林妹妹与你原是姑苏人,素来爱这样的,正说着要送些过去你们尝尝。可赶巧了,正能瞧瞧可使得。”
瑞哥只得谢过,待茶来了后取来尝了尝,果真合了脾胃,心里更不由暗叹:这一片待人的赤诚妥帖,实是触动人心。也难怪……
这么想着,他那一腔着恼也去了小半,先问了病势,又说了几句温寒,才渐次说些旁的事体。这起头儿还罢了,说到后面,宝玉也渐次觉出些异样来:瑞哥向来勤学,虽则礼貌周全,于那些饮食取乐的事项上着实无心。现今说了半日的话,都说到旁人家戏酒上面了,他却还忍着不提,怕是有旁的缘故。
这么一想,宝玉便寻了个由头,打发了旁人,只与瑞哥道:“你今日过来,可有什么话要说?还是林妹妹那里有些事项,不好与旁人说道?”
瑞哥怔了半晌,把个宝玉端详了半日,想着这半日,他起卧自如,面色红润的,可见当真好了大半,便诘问道:“表兄于家中事体,当真一无所知?”
剖心
宝玉一怔,忙搁下茶盏追问道:“家中事体?可是妹妹那里有什么事?”
“欸……”瑞哥拖着嗓子叹了一口气,着意顿了顿,才在宝玉再三追问中将贾环一件从头到尾说来。
这事本就离奇,现今忽得重头说来,宝玉再料想不到,一时如坠迷雾里,竟不知说什么是好。
偏瑞哥深知袭人处事时的勤勉关切,要再拖延下去,怕她回来更说不得什么体己话,便没有半分迟疑,又将后头黛玉如何忧心,如何处事,并后头委托陈芸,诉与袭人,并新近贾府有何变动,口齿清楚,一一说清道明。
这一通话虽简明扼要,却涉及多方,又有许多原委事项,端得一波接着一波,将宝玉一颗心从头到尾吊着,竟没有片刻能放下来的。
是以,待得瑞哥说完,饶是宝玉本性聪敏,也一时说不得话来。
这么个模样,落在瑞哥眼里,更印证了他先前所想,不由更焦躁起来,伸手推了宝玉一下,催促道:“二哥哥可是哪里没听明白?须得我再说一遍?”
宝玉这才恍惚回过神来,面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半晌过去,他恨恨得锤了床沿一下,咬牙道:“这事老祖宗不知道才这样,我去说——他做下这等目无王法,丧心病狂的事,再要不教训,以后如何使得!”
这虽然在意料中,瑞哥心内还是有些失望,口里却不迟疑,当即将贾母、王夫人知晓而不为,贾政无人去说的缘故,也都一一道来。待得宝玉怔忪的时候,他又添了两句:“先前三表兄得空,想要往园子里探望三姐姐,也被拦下。说是老太太、太太吩咐的。要没个缘故,自然不会如此。”
“那便如此作罢?”宝玉神色沉郁,想到贾环所作所为,又有黛玉等身居大观园,不过数墙之隔,着实不甚安生,咬了咬牙道:“我告诉父亲去?他就是不信,有这么个影子避讳一二,也是好的。又有,这也是警醒他的道理。”
见他说了这两句话,瑞哥心气方平复了些,却还是摇头道:“二哥哥不必忧心这些,舅舅那里虽不好明说,但这样的事,外祖母并舅母也是深知厉害的,自然能暗中遣人说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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