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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不敢拆看——”周慎之话音未落，承昀已将竹筒一把拿过，扯开红绸，扒开竹筒盖，里头有一张素白的信笺，沾了星星点点的锈斑，弥漫着一丝血腥味儿，承昀将心一横，展开那信笺，上头只有八个字：“大捷！即日班师回朝！”

百多双眼睛，齐齐注目在承昀身上，只见他神情十分肃穆，手执那张信笺，来回看了两遍，而后不发一言地，将信笺递给周慎之，周慎之触目看去，铮铮铁汉，不禁两朵热泪滚滚落下胸襟。

猛然间，他单膝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那高高立于身前喜怒不形于色的年轻君王，双手拱拳，高声呼道：“恭喜官家！贺喜官家！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重登大宝，指日可待矣！”

哗——藏书楼內登时像放了个响炮一般，百多名汉子齐刷刷跪在地上，对着人群中间那高山仰止似的人儿，山呼海啸似的叫出来：恭喜官家！贺喜官家！重登大宝，指日可待矣！

那被挤在人群外的小喜安，被众人喧动着，早已匍伏在地上，他在承昀面前发过誓，以后再哭便是小狗，如今已成了小狗，那泪水顺着脸颊淌下去，跟条河流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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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青衫君王激言盟死士，泣香榻绣女陈词誓生随

承昀这边，看着不动声色，实在的，一颗心在腔子里突突地跳个不住，耳内一阵嗡嗡，似灌了蜂群进去。满殿的人声笑语，他听着都模糊成一片，远远的、闷闷的，隔了一层棉被似的。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镇定——他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家。强捺着震颤的心绪，扶起跪地的周慎之。君臣四目对望，一时感慨无语。

这藏书楼一层，沿着中间那高耸入顶的书架，设有木阶，原是取书用的。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承昀一步步登上台阶，回转身时，那双年余来常常冷若寒星的凤眸，此刻精光湛然。他抬抬双手，命众人起身，环视着楼内百余名参事，开口时声音铿然，如九霄剑鸣。、

“诸公！西北八百里加急捷报已至——霍将军大破敌阵，已建全功！天下大局，于今初定！”

“朕——”此字一出，底下似出呜咽之声。承昀心中一凛，袍袖里的双手握紧成了拳头。他在那台阶上逡巡数步，方稳下神来，继续说道：“——困守孤岛，蛰伏于此，历经磨难，皆赖诸公运筹帷幄，夙夜不懈。诸公皆是朕之腹心，当居首功。待到拨云见日、鼎定乾坤之日，朕必裂土分茅，论功行赏。若有相负——”

他拽起身前一幅衣襟，猛力一扯，只听“咝啦”一声脆响，一片绸帛生生被撕扯下来。他举着那片裂帛，字字声若洪钟：“——朕便如这衣襟，分崩离析，天地不容！”

“万岁——！万岁——！”一时间欢呼声犹如潮涌。若不是这藏书楼里外严固、又贴了密封的蓝绢，整个无名宫都要被这冲天的声浪掀个底儿朝天。

“然则——”待声浪渐退，承昀已勉强令自家心静，只见他目光扫视众人，神色庄严而凝重，“——行百里者半九十。如今虽大势已定，但逆贼尚未伏诛，大宝未曾归位。前途崎岖，诸位切不可喜极生骄，稍有轻忽懈怠之心！”

“朕与霍将军有约：西北大捷之时，便是吾等撤出无名宫之日。诸公听旨：于此时此刻，立即动身，分次撤离无名岛。由周慎之为先锋，韩思略与禁军精锐善后，留守无名宫。今夜子正时分，火烧藏书楼及葳蕤居，以奸细骸骨，充当安平王及内眷之残躯——从此，安平王在这世间销声匿迹。朕与尔等一齐星夜潜行，克期十日，务达汴京城外夫子庙，与霍崇年大将军大军会师！”

“今日十月初三，十二日之后，定期于十月十五，朕亲率霍将军与诸公，兵临天章宫。讨伐逆贼，令其逊位，复我‘景和’正朔，定我大宁河山！成败荣辱，在此一举。朕，与诸位，共进共退，同死共生！”

冬日日短，今日云层又厚，酉正时分，天色已然沉黑犹如子夜。承昀与喜安回到葳蕤居时，廊下房内俱已点得灯火通明。

因预知有事，青燕特意命今日晚膳摆在房内。见承昀进门，她即刻屏退众人，亲自合拢两扇房门。待房内只剩他们两个，青燕细细端详承昀——只见那凤眸闪烁，犹如星河一般璀璨夺目，即刻猜出了七八分。

“成了？”

“成了！”

一时之间，青燕有点懵，不知该是欢喜还是不欢喜。咂巴细究，当是错愕与恍惚的心情。只见承昀对她张开双臂，她糊里糊涂地一头扎进去，只觉得那有力双臂将她越箍越紧，那素来平和的声音震颤地好似另一个人。

“青燕，西北大捷！大势初定！崇年已在挥师回朝的路上了！我们也要走了！即刻走！离开这鬼地方！回汴京！重返天章宫！你心心念念想要回家，立即便可回家去了！你欢喜不欢喜？欢喜不欢喜？”

他连问她几声欢喜不欢喜，实在是他自家心里头欢喜得没话说。他此时觉着，自家这一生，从未这般地扬眉吐气，酣畅淋漓过！

何止一年，细想起来，已有许多年，他的病，不仅是身病，更多的是心病。经年累月，压得他喘一口气都沉。

终于痊愈了！他暗自叹道。他就像一个跌落泥坑的人，在这无名宫蛰伏一年多，像是淋了一场痛快的大雨，终于将这些淤泥污垢一洗而空。

他将她推开一臂，对着她笑。她此生没见过这么灿烂又无邪的笑容——笑得仿佛日月星辰聚在了一处，闪闪烁烁，这暗夜瞬间成了丽日晴空。

“青燕，你怎么了？还愣着做甚？你是欢喜得傻了么？”他扶着她的双肩，笑着对她说话，“快，快去收拾你要带走的东西！不，你早该收拾好了罢？咱们等这一日已等了许久。我一早便已知会过你，挑些贵重的——黄金与体己，收拾在一两个包裹里。不必怕重，有小锁与喜安与你随行，他二人是你最为贴心之人，也最为忠心，有他们照顾你，我安心得很。另有十余兵甲沿途护送你们，定然万无一失。船只车马已备好，咱们兵分两路，你去五里坡你家中，安心等我佳讯。待我大业一成，即刻派鸾仪接你进宫！”

“我呢？我有什么要带走的呢？”承昀自言自语。原来他这般持重冷静的人，也有如此慌张无措的时候。他放开她，转身四处顾看，忽地笑起来，回过头来，两手握着她的两只小手，“青燕，我仔细一想，这世间原也没有什么身外之物，是对我真正要紧的。我赵承昀之所有，唯有这大宁江山——”他低下头，深深地看进她的眼里：“——与你。”

青燕一直望着他，忙着听他说话。“与你”两个字一出，仿佛一柄桡捶，直挠她的心窝。刹那间，她黑白分明的澄澈双眸中涌上了两眶晶莹泪水。承昀看着她，心里头又是迷惑又是心疼。

“怎的？”他伸手摩挲着她的脸颊，收拾了自家脸上洋溢的笑容，细细地端详着她，“你这是——太欢喜了，还是——？”

青燕歪着脸，去应对他手掌的摩挲，又伸出自家手来，贴着他的手背，令他的手掌不能逃脱。她一想到他要走了，这样的爱抚即刻要被他带走，心中好生难受。她垂下眼睫，豆大的泪花顺着脸颊往下流。

“怎的哭了？如何不说话？”承昀心中慌乱，声音至轻至柔。他思忖片刻，轻轻地笑一声出来，“哦——我知道了，你莫不是住得久了，舍不得这无名宫？好个傻娘子！不是你说的，已离家六载，每日每夜都在想着要回五里坡？这便回去了！真的，船已经在码头上了，只等着你渡河。对岸有车等候，套上的是两匹的卢宝马，脚力最健，不过三四日，便将你送至家门——”

“不——”青燕忽地大叫一声。这话在她心中已憋了许久，自从他与她交底，便一直郁积在她的心头，“我不回去，我只想和你在一处！”

“四郎——”她扑进他怀里，两条手臂犹如藤蔓，死死地绕住他的腰身，“——我们不要分头走！为何我们要兵分两路？我不要回五里坡家里去，我要跟你走。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事到临头，她竟像个孩子似的耍起了脾气。这倒是出乎了承昀的意料。他笑着拍她的肩，安抚她道：“你这可真是闹笑话了！是你整日要回家，才送你家去的。再说了，我们只是分离几日，不用太久——”

“不——”她一反往日的温婉顺从，低吼一声再次将他打断，“你不要哄我！你当我不知道！你此去凶险，你是想支开我。不成！四郎，我不答应！你不能如此对待我！我与你是夫妻，祸福与共！我与你说过，便是死，我也要与你死到一处！”

“谁说凶险的？”承昀一边说，一边心头琢磨——料定喜安将日常听到的谋划转述给了小锁，小锁又转述给了她。不想她也有这般心机，竟在他身旁安插了耳报神。此时追究怕也已是太晚，只好温言劝慰她道：“——不凶险，你休听他们胡说。崇年大胜，我亦已在朝中收获五成人心，手上握有这些人的投诚书。我此去是十拿九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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