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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稳，还有一个不稳的呢。”她截住他的话头，“何况，是不是你自家方才说的，那言语还滚烫着呢！你说什么：共进共退，同生共死！怎的，你与他们能同生共死，却独独舍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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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凶险承昀苦心排退路，轻生死青燕执意共危城

同生共死——不正是承昀方才在藏书楼所宣讨贼檄文的最后四个字么？喜安就算是她的耳报神，随着自家一同回来的，哪来时机对她透露？承昀寻思间，心头一震，霍然将青燕推开半尺，低头审视她那张泪痕狼藉的小脸，脱口道：“你方才——可是尾随着我？”

话才出口，他便自家回过味来。暗道：怎么可能？藏书楼里外皆有铁甲禁军把守，一只雀儿也休想飞进去，莫说她一个弱质女流。

不由得又对她刮目相看，他道：“青燕，没想到你也如此刁滑，竟拿话来诓我？”

“都到了这步田地了，你还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做甚！”青燕攥着他的衣袖，仰起一双泪眼，“四郎，我又不求你什么旁的。我只有一个请求——便是跟着你一起去。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求求你——你就带着我罢！”

她双膝一软，几欲跪在地上，是承昀眼疾手快，忙将她扶住。他若能带着她，如何不带她一同走？一时间，他心头似有无数只蚂蚁在爬似的难受，无奈只得沉下脸来，斥道：“胡闹！我是去办那金戈铁马、定鼎乾坤的大事，身边带着你一个妇道人家，成何体统？”

“不！莫将我看作妇道人家！我扮作男子，穿汉子的衣裳！”青燕急急争辩，生怕说慢了便被他回绝了，“四郎——你将喜安拨给我了，你自家呢？身旁可有信得过的人，照料你的日常起居，做你的心腹？你放心，我绝不拖累你。我只是你的侍从，是你最亲近的左右手。你在这世上，还能寻到比我更忠心的人儿么？你此去非同小可，身旁围了那许多人，到了汴京，便有更多的人。人心难测啊！投诚书又怎的？你当年坐在龙椅之上，那些人也不是说倒戈便倒戈？你带着我，总是多一双眼睛，多两只耳朵，多设一层心防。”

青燕一边说，一边两只泪眼紧紧地盯着承昀。在她的脑海里，险象环生，正在循环往复——她仿佛看见有人在承昀背后拿出一把匕首，又仿佛看见御龙弩直已将弓箭搭好，那箭头正对承昀的心口。

她愿意为他挡箭，或者用自家身子覆盖他。倘若这些她都做不到，最不济他深陷困境时候有她陪着他，两人要死也死在一处。

“四郎——你莫要扔下我，让我孤零零地一个人，日日夜夜等你的消息。我一想便害怕，怕得浑身哆嗦。那样的煎熬，好似一把生锈的钝刀子，架在我脖子上一寸一寸地磨——”

她说着说着又哭起来，两只手紧紧地拽着他的臂膀，拽得自家的指甲都快崩裂了。他身上虽穿了薄绵袍，底下也被她抓出了道道伤痕。

“青燕，你怎么了？”承昀凤眼的眼角往下垂，目光从未如此温柔。他伸出手来，以温热的手掌裹着她因激动而显得冰冷的双手，“你素来不是这样的秉性，何时只将事情往坏处想了？我不是与你说过了么？咱们已有九成的胜算了。是，是有风险，却也不比咱们住在这无名宫风险大多少。你且往宽处想，不过十来日，大事底定，我风风光光地将你迎回天章宫，那是何等的安心踏实？届时你我长相厮守，又全了这天下大局，岂不是处处和美安好？”

也不知是他的温言宽慰起了效用，还是她已意识到，再怎么求他，他也不会带她走。她渐渐止住了眼泪，从他手中将自家的手抽出来，取出袖中一方帕子，轻轻擦拭哭红的眼角。

承昀见她心绪稍稍平复了些，方才神色郑重地同她剖析道：“青燕，你素来是个明理的。我不带你去，第一层道理，因你一羸弱妇人，如何能参与那刀口舔血的勾当？第二层道理，随我起事者，上至霍崇年、周慎之，下至那行船的船夫、驾车的车夫，何人没有妻儿老小？大伙儿抛家舍业，将阖家性命押在我这一注上。难道只有我的命是命，他们的命便不是命？若独独只有我，走哪儿都将自家妇人带在身旁——你说你扮成男儿模样，岂不是在胡闹？你说，咱们这军心是要还是不要？”

说到此处，他心性愈发冷静，语气也愈发深沉：“还有第三层道理。两军交锋、朝堂博弈，明白的，都知道你是我的心上人。你说你要做我的一双眼睛、一对耳朵——只你何曾与他们这些人相与过？你也知道人心难测？你可知人心是怎样难测的？一个苏含玉便足以将你欺瞒了！你别被人拿捏了去，被人拿来胁迫我，岂不是害我放不开手脚？到时若坏了大事，你我共赴黄泉事小，你可知，有多少人的身家性命要被我们牵连到？”

这一席肺腑之言，深入浅出，鞭策及理。青燕听在耳里，千斤压在心头上，呆呆地望着他，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至于你的去处，我前思后想，还是回五里坡你爹娘家中最为稳妥。”承昀慢慢走近她，轻轻搂着她的香肩，细细交代道，“且不说今夜大火一起，世人皆当我们两个都已葬身火海；就算三郎生性多疑，不肯全信，派人四处搜查咱们的下落，也是枉费功夫。只因你在汴京宫中及无名宫的档册籍贯，我已打通关节命人暗中替换了——那上头记的住址、家世、亲属，已与你没有半点干系。短短十数日，他们便是把天翻过来，也休想寻到五里坡。”

他顿了顿，又叮咛道：“只是你回到家中，切记万事低调。任何人问起来，便是你爹娘兄弟，也照着咱们之前定好的口径说：只道你当年被指派去替太后守皇陵，如今熬满了年限，蒙恩放归乡里。小锁、喜安两个，是一同守皇陵认识的，因是，无家可归，暂且在你家中寄住些时日。我已着人验证过了，守太后皇陵者，最近确实发付了一批，也有数百人众，这都是严丝合缝的，谁人能疑心到你头上？”

“你只管放宽了心与他们一起上路。我今日当面应承你，最迟十月十七日，我必派人来接你；中途若有任何变动，我亦会设法遣人知会于你。你想想，满打满算，左不过这十来日的工夫。你好歹体谅我一番苦心，以大局为重！”

这一桩桩、一件件，他已是替她谋划得密不透风。青燕听了，心中酸楚更甚。她自知随他同去已是无望，当下分别在即，不由得又红了眼眶。稳了稳心绪，她才低声说道：“你将我一应都打发周全了，你可是放了心了。可你自家呢？你的安危，你的荣辱——你可知，我的一颗心——”

说到这里，她自闭了嘴。方才承昀一番说辞，令她明白了，她的一颗心，与承昀要做的事比起来，也只是冰山一角。她已是没法子了，只好听从他的安排。她委委屈屈地窝进他的怀内——他已许久没吃药了，她却又恍恍惚惚地闻到了药香的味道。她是桃花开时走进藏书楼的，于今刚过半年，那历历往事，如书上的画片似的从她的眼前过。她的眼泪啊，决堤的水似的，往眼眶外淌。只这般儿女情长，岂不是他所说的，害得他施展不开手脚？她只好忍泪吞声地，两条手臂死死地往他腰间绕。

“青燕，你莫要怕！莫要担心我！”承昀抚着她的青丝，声音又低又稳，“我的日常起居有陈安打点照顾，贴身护卫有周慎之、韩思略人等。这些人，不瞒你说，我是太子时便与他们结识了，与我有过命的交情，如今又都在同一条船上。退一万步讲，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欲建不世之功业，岂有不涉险境之理？青燕，你深知我——我等这一日，已等得太久！我赵承昀宁可堂堂正正立在战场上死，也绝不愿一辈子窝囊地躺在这锦被里苟活！”

“死”——他终于说出这个字来了，青燕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湖登时又起风浪。她离了他的怀抱，两只眼睛盯着他有一阵，而后咬了牙说道：“四郎，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黄泉路上，你总不好推开我——”

话未说完，便猛听得承昀喝出一声：“荒唐！”

他双手扶住她的双肩，俯下头来，目光如炬地直视进她的眼底：“青燕，你听清楚了——你除了是我的娘子，你还是你自己！你身上有许多旁人比不上的好处。只是你可知，你最让我高看一眼的，便是你从不依附我——不止我，你不依附任何一个人。你既能顺其自然，又能照着自己的想法活。”

“倘若天不开眼，举事不成，我当真死在了外头，你切莫轻生。你一定要记着我对你说的话：你除了是我娘子，也是你自己！你还有爹娘兄弟，有小锁、喜安这样的知己！须知百世修为，方能换得今生托生为人，你一定要顺应天命，不可伤害自己，哪怕一根手指头！你我今日种种，不过是风中叶，水中花，你要忘了我，你会忘了我，自家欢欢喜喜地活。我在那儿，若魂灵不散，等你百年，我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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