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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五楼，经过那座山水喜相逢的屏风，他记得自家走出去的时候并未关门，此刻却见房门半掩，心中不由地生出半分欢喜，推门进去，只见暗暗灯火中，书案旁的软榻旁，有一个窈窕的黑影，正在铺被。

他走到她身后，手在那肩上轻轻地一放，唬得她吓一跳，转身过来，含笑带嗔地说道：“大王怎的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黑灯瞎火地，吓得奴婢心肝儿都快跳出来了。”

他只是不言语，那只手放在她肩上，迟迟不肯提起。脚在袍子下伸出去，脚趾尖接上了她的裙底——却原来她也未着鞋袜，那细细的脚趾头碰着了，一丝冰凉，如同一滴水，由下往上的，钻入他的心底。

她脚一缩，便要躲开去，他反而手臂横过她的肩膀，把她揽进怀里。

便觉得怀中人儿温温软软，一股沁人幽香钻入鼻底，他半边身子都酥了，她却颇为慌张，一颗心突突地跳个不停，连他的胸口也觉着了那震动，只听她惊惶求道：“大王——莫要如此——”

他温言劝慰，声音低低的：“放心，我不做别的，只是抱抱你——”

翌日清晨，藏书楼廊前洒满春日的阳光，吴福顺关上门，面前依旧是烛影重重，他上楼来的头一桩事，便是去四楼厢房——若那刘青燕刘娘子还在睡懒觉，他便不客气了，一棍子定然打上去。

听喜安说，昨日承昀和她看似有些不对付，他一听便恼了起来——不就是陪了大王一回，便吃了熊心豹子胆，忘了自家是谁，敢给大王面色看？

进了厢房，那只黑猫“嗖”地窜了出来，倒把他唬了一大跳。往床上看时，那床铺叠得整整齐齐的，不像有人睡过的样子。

人呢？他正在纳罕，却听得楼上有脚步声。出门去看时，迎头见是青燕抱着薄被枕头，从楼梯上走下来。

一照面，她便好似做了亏心事，脸一红，把头低了下去。

昨日那样、今日这样，活络如吴福顺，脑子也有些转不过来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你这是——”

青燕弯腰行了一礼，说道：“禀内侍，谨遵内侍的吩咐，昨夜我歇在书房的软榻上，提防着大王夜里传唤。大王昨夜倒一夜好眠，没听到嗽声，也没有起夜。”

“这才是了！”吴福顺听到这几句话，又想到喜安说，昨日承昀只轻轻咳嗽了两回，这便对上了，他这一年来头一回欢喜地笑开了眉眼，正想再找她说几句，她却一吱溜，钻进了厢房里，没等他转身，“砰”的一声，把门也关了上去。

“像什么话？我话还没问完呢——”吴福顺咕噜几句，心里到底欢喜，急着上楼去问承昀的安，便也没有与她多计较，拄着拐棍，一步步地往楼上走去。

：大王初踏藏书外，小婢独怀归去心

“伴伴来了。”

破天荒地，吴福顺一进门，便听得承昀唤了他一声，循声看去，登时眼前一亮，不过辰中时分，承昀已穿戴齐整，手上执一书卷，立于紫檀木书格子前面。

有日子没见这么清健的郎君了！只见他头上发髻已经梳得服服帖帖，未戴发冠，横插了一支白玉簪子，水汪汪好不精神。里衣是件素绢中单，外套月白素面直裰，腰间束一条青灰丝绦，在身前打了一个同心结儿，他把书卷搁在案上，慢条斯理地踱过来，两截绦尾长长地垂在衣侧，随着他动作微微晃动，袍角掀起处，露出里面穿的素绢裤子，脚下踩的是的是一双青缎粉底平头鞋。

一张脸虽然瘦削，却是清清白白，凤目飞扬，胆鼻高悬，吴福顺看的迷花了眼，这还是终日郁郁的大王么？这分明是汴京宫城的景和帝，只是身条羸弱，与当年尚不能并提。

“——”他险些叫出官家来，舌头转了个儿，道：“——大王，这么早就起身了么？听刘娘子说，您昨夜一夜好眠。便是睡得好，也不该起的这么早。常言道：一睡抵千药。还是多睡为宜。”

他的啰嗦，承昀早已惯了的，也不与他多说，只问候一番他的腿脚，便走出门外去。

吴福顺拄着拐杖，急忙跟出去，只见承昀也不走远，只在那回廊上站着，手扶阑干往下瞧，那沉沉叠叠的书架，把这藏书楼中庭围成峡谷之势，便有几盏烛火照明，也是终年昏暗，黑幽幽深不见底，令人看了，不免心惊胆寒。

承昀沉默良久，忽而开口问道：“伴伴可还记得，吾幽居藏书楼，自何日起？”

如何便提起这话题？想起那一日，吴福顺仍心有余悸。那日楼门一关，蓝绸一糊，他披头散发，把自家深锁高楼，从此藏书楼成了一座活地狱。

“都过去了，大王提它做甚？”

“过去了——”承昀喃喃低语，恍然间明白，连吴福顺都比他想得通透，他抬起头来，幽幽说道：“伴伴说的极是，功过成败，皆成过去，何必再提——”

这一日是二月初十，无名宫传出一桩大事情——藏书楼那扇黑漆大门沉沉开启，幽居一年有余的安平王，跨过高高门槛，走了出来。

不算宫内宫外的禁军护卫，就说无名宫中数百宫娥内侍，有缘亲见安平王走出藏书楼的，不过十几位。虽则如此，有嘴的地方便有流言，没多久，一传十，十传百地流传了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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