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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来，道：“——太过油腻，吾一箸未碰过。喜安、青燕，你们两个，谁还没吃过饭的，就拿下去，别糟蹋了好东西！”

“谢大王赏赐！”两人异口同声地行礼谢恩。便是积年的老搭子，也不如他两个这般默契。

这一夜按部就班，就跟朝庭列条陈似的，一切进行得有条有理。吃了药，间中听见承昀咳嗽两声，青燕手上正忙着，喜安便上前，按照吩咐取出止咳药丸来。承昀却摆了摆手，只道不用，喝了几口茶，那咳嗽便已是压了下去。

趁承昀在水房沐浴的工夫，喜安来寻正在铺床的青燕，一边在旁边搭把手，一边奉承道：“照这势头，大王痊愈有望呢。都是姐姐进的好方子，姐姐这回可是立了大功了。大王日后定有重赏，到时候，姐姐可别忘了也在大王跟前替我美言几句。”

赏什么？青燕心里暗暗冷笑一声——一句话说得不妥当，他就跟信儿似的，全身毛都竖起来，言凿切切地要赶她出去。赶出去好，她心里想着，下回他要是再那样说，她少不得便接下那一茬，给他一个三跪九叩的大礼，说道：“奴婢谢大王体恤之恩，这会子就下楼打点行装去。”

更敲两下，人定时分，室内只留一盏夜灯用于照明。合上帐幔后，青燕和喜安两人各自说了一声“大王早些安睡罢”，便俱都退了出去。

喜安自下楼去了。青燕回到四楼，拉开厢房的门，迎面迎接她的，是那只眼睛圆溜溜、浑身黑乎乎的小东西。

“信儿——”她蹲下身子，将猫儿抱在手里。那猫儿在厢房里被关了半日，显然有些不乐意，“喵呜喵呜”地叫了几声，在青燕温柔的安抚之下，才眯上了眼睛，渐渐息了声息。

青燕抱着那团毛绒绒的小东西在床沿上坐下。床边有一张小几，几上立着一个烛台，一支蜡烛成日地点着，烛泪垒得层层叠叠，围着中间的烛火好似一座小城池。

青燕有些累，却没有半点困意，只怔怔地对烛呆坐，脑子里一时千头万绪。

屈指算来，这是她入楼：三更鼓打破樊笼梦，一抱温消尽隔夜冰

承昀立在楼梯口，并不曾移动步子。背后的烛光昏昏的，照出他身上那件睡觉穿的白绸袍子，他的上半身隐没在暗影之中，连面目也看不分明。

他自家也说不清，是怎样的一股子心意，竟鬼使神差地使他走到了这里。

在他们吹灭灯烛关上门之后，他便睁着眼睛盯着帐顶，心中直想着，今夜不会像昨夜一样罢，转辗一夜到天明？他现在着实是懦弱了，一想到彻夜无眠便心惊。

他凝神听了一阵，听得见楼下依依的脚步声，也不知又过了多久，周遭陷入了一片沉沉的死寂。

就这么闹腾了一日，她也睡着了么？想来她应该好睡，昨夜他在她床头立了一会儿，烛花轻轻发出“噼啪”一声，她竟没有半点醒过来的痕迹。

他掀开锦被，不穿鞋，雪白的长袍曳着地，袍下一双赤足，在楼板上缓缓行走，悄无声息。他无需烛光照路——在这楼里住得久了，他有一双看惯了黑夜的眼睛，只消一星半点的微光，他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四楼的厢房，门都没有关，远远地走过来，便见得里头烛火明灭。难道她未曾睡么？抑或是像昨夜一样，人睡着了，蜡烛未灭？他犹豫了一下子，更放轻了脚步，慢慢走了进去。

那烛泪积满的烛台上火光已奄奄一息，他未到床前，便看到床上并没有人迹。

怎么？他心头猛地一紧——她走了么？扯谎的嘴儿，说什么死也不肯离开这里，却径自离开了这藏书楼，夤夜逃了出去？

他急忙忙来到床边，只看见熟睡的信儿，蜷缩在床脚边，听到动静，一双眼睛眯出碧绿的一条缝，又懒懒地合了上去。

真走了？

他慌了神，没想到这无名宫层层兵卫，她怎么逃得出去？他只想着，不久之前还听到那些微的脚步声，这会子想来还没走远。他要去把她寻回来，他转身放大了步子，不能放她走，她有医他的药方，那好容易挣来的一丝活人气，他如何舍得再丢了去？

这一年，他很少走下这四楼的楼梯，上一回，他一手举着根蜡烛，一手拿着那条百福裙，只是站在这四楼的楼梯口，并没有走下去。

不假思索的，一脚踏上那一阶楼梯，却在那转角的地方，瞧见她回过头，柔和的月光洒在她娇嫩的脸上，美得他一时没了言语。

她看得出他的犹豫，却并不曾走上去，行过一礼后，她便只是站在那豁口处，耐心地等待着，她像是知道似的，他一定会自己走下来的。

这次第如此安静——虫不鸣、船不动、河不流、人不语，这一片苍穹、一轮明月都屏住了呼吸。

终于，那白色袍子下颤颤地伸出一只脚来。一、她在心中默默数，停滞了很久，才有二、三、四、五、六、七、八、九。这楼阶一共有九级，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她自家退入暗色中，让出那一寸光亮之地。

一年了！风头一回吹到他的身上，他不由地打了个寒噤。天知道，这几步路之艰难，难过他十八岁那年登上九五至尊的宝座，行皇帝大礼。

长发随风飞起，月光洒在他清俊的面庞上。他这一回没有再顾看她，自家鼓足了勇气，来到那豁口前，那高度于她是齐肩膀，与他比胸口还低上一些。他伸手扶着那烧坏了的残墙断壁，像隔世那么久，重新再俯瞰天地。

惊蛰已过，蛇虫俱醒。不管多深的夜，找生活的船夫依然不肯歇息；千家万户的灯虽熄灭，总有人在枕边窗下喁喁耳语。

‘咚——咚——咚——’忽而三声更鼓，划破夜空，直如千钧之锤，沉沉地敲在他心坎上。承昀平生从未听得这般真切过，方知江山依旧，万事混沌，皆在自身，如此豁然，大梦始觉醒。

这样痴立着，不知过了几许时光，他才想起，唤一声：“青燕——”回头看去，那人儿已不知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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