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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刚爬过铁拳城的城墙,玉溪便跟着阿尔宾出了北门。他披着那件薄纱披风,银白长发在风里轻轻飘动,赤足踩在土路上,趾环沾了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阿尔宾走在前面,灰袍的下摆扫过草尖,步速不快不慢,像是走惯了山道的人。","“大哥,你平时去接货,也走这么早?”玉溪快走两步,与他并肩,肩头若有若无地碰着他的臂膀。","“早走早到。”阿尔宾说,“对方定的是日落,但我不喜欢卡着时辰露面。”","“大哥做事稳妥。”玉溪弯起眼睛,“那咱们到了驿站,是先找个地方藏起来看看动静,还是直接亮牌子进去?”","阿尔宾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还知道藏起来看动静?”","“我虽然没走过商道,但我也不是头一回出门的雏儿。”玉溪说着,指尖绕了一缕银发,“那人连脸都不露,定金塞门缝,指定这样的时辰和地点——这买卖要是没点猫腻,我名字倒过来写。”","阿尔宾没有接话。他走了一段路,才慢慢开口:“你说得对。到了地方,我先去对牌。你在驿站外头等我,要是里头有动静,你听见我喊你就走,别回头。”","“那怎么行。”玉溪说着,又靠近了些,手臂贴着他的手臂,“我是陪你来的,不是来望风的。你进去对牌,我跟你一块儿进去。你要是怕我坏你事,我就站你身后,不开口。”","阿尔宾又沉默了片刻。晨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将他那道旧疤的轮廓勾得清晰了些。他最终只说了一句:“随你。”","两人沿着商道一路向东,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日头渐渐升高,路旁的灌木丛越来越密,土路收窄成一条只容一辆马车通过的岔道。岔道尽头,隐约露出一座灰扑扑的旧建筑——石墙塌了半边,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门前长满了齐膝的荒草。但门前的空地却干干净净,像是有人经常打理。空地边缘拴着两条猎犬,一黑一黄,趴在地上,耳朵竖着。","阿尔宾在岔道口停住脚步,目光落在那两条猎犬身上,低声说:“狗还拴着。人应该在。”","玉溪站在他身后,银白长发被风吹起一缕。他看到那两条猎犬的耳朵朝他们这边转动,却没有吠,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门口的方向。他轻声说:“大哥,那两条狗,看的是门口。”","“嗯。”阿尔宾应了一声。他摸了摸腰间那只皮袋,铁牌还在。他迈步朝驿站走去,玉溪紧跟在他身后。","两人走到驿站门前时,那扇勉强挂在门框上的破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干瘦的老头探出半个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缩了回去。片刻后,门开大了些,那老头侧身让出一条路:“牌子带了?”","阿尔宾从皮袋里取出铁牌,递了过去。老头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了看玉溪:“他是什么人?”","“我的人。”阿尔宾语气平淡。","玉溪站在阿尔宾身后,银白长发垂落,双手拢在身前,朝那老头露出一个温软无害的笑:“老爷爷好,我是大哥的伙计。”","老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阿尔宾,最终将铁牌还给阿尔宾,侧身让他们进去。","驿站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完整些——房顶虽然破了几处,但地面打扫过,墙角堆着几捆干草,一张粗木桌摆在正中,桌上搁着一盏油灯、一只陶壶、两只碗。一个穿着灰色短袍的人背对着门站在桌边,身形不高,戴着一顶旧毡帽。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约莫四十来岁的脸——颧骨高耸,嘴角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一双灰褐色的眼睛在帽檐下打量了阿尔宾一眼,又落到玉溪身上。","“阿尔宾?”那人声音低哑,“怎么还带了个人?”","“伙计。”阿尔宾说,“路上雇的,帮我搭把手。”","那人又看了玉溪一眼,目光在他裸露的肩头和银白长发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只从桌下拎出一只半旧的麻袋,放在桌上。袋口敞着,里面露出一块灰扑扑的石头,拳头大小,表面泛着一层黯淡的光泽。","“这是定金。”那人说,“你验验。”","阿尔宾没有伸手,先看了一眼玉溪。玉溪微微点头。","他这才弯腰,伸手从麻袋里掏出那块石头,掂了掂,又对着窗缝漏进来的光看了看,暗色的纹理在光线下像水波一样缓缓流动——影铁,而且成色比玉溪手里那三块都要好。阿尔宾将石头放回麻袋,将袋口扎好:“货呢?”","“货不在我这儿。”那人说,“你拿着这块定金石,明晚这个时候,到七峰山脉东麓第二个矿洞口等我。到时候有人拿对牌来找你,你对上牌子,他会带你去看货。”那人停了停,“拿货之后,往北走二十里,有一个叫灰溪村的地方,在那儿交货。到了自然有人接应。”","阿尔宾沉默了片刻:“我明天下午才能到矿洞口。”","“能赶到就行。”那人说着,转身从桌下又取出一个皮袋,放在桌上,“这是路费。”他拿起油灯旁的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喝了一口,却没有给阿尔宾倒的意思,“要是没别的事,你们可以走了。”","阿尔宾将铁牌和皮袋收好,拎起那只麻袋,朝玉溪点了点头。两人转身走到门口时,那老头又替他们拉开了门。玉溪跟在阿尔宾身后跨出门槛,脚步没有停,但他眼角余光轻轻扫过驿站墙根的一堆碎瓦——瓦缝里,有一角深灰色的布料露出半寸,转瞬即逝。玉溪没有作声。","两人走出岔道,沿着商道往回走了约莫一里路,阿尔宾才开口:“怎么样?”","“那老头不是正主。”玉溪说,声音压低了些,“那个戴毡帽的人,左手的虎口有一道茧,那是常年握刀的人才会磨出来的。他不是行商。”","“嗯。”阿尔宾应了一声,像是早已料到,“他给的路数也对不上——正常的货,不会这样一环套一环地转手。”他偏过头看着玉溪,“你还想继续跟下去吗?明天那趟,可就是进七峰山脉了。”","玉溪停下脚步,晨光从侧面照过来,他微微眯起眼:“大哥不去了?”","“我没说不去。”阿尔宾说,“定金都收了,货要是拿不到,我这招牌就砸了。”他顿了顿,目光在玉溪脸上停了一瞬,“但你不一样。你没欠谁的。”","玉溪弯起眼睛,声音又轻又软:“大哥这是心疼我?”","阿尔宾没有接话,转身继续往前走。玉溪跟上去,并肩走在那条洒满晨光的商道上,脚踝银链叮铃作响。他望着前方逐渐清晰的山脉轮廓,心里默默织着一张网——驿站、毡帽人、铁牌、灰溪村、七峰山脉东麓矿洞。这些节点像一根根线,正在缓缓收紧。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疤脸此刻应该就在那间驿站周围的某处荒草与矮岩之间,透过那两条猎犬的视线死角,正牢牢盯着他们——以及那间破旧驿站里,那扇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的门。","阿尔宾走得很快,灰袍下摆被风掀起,玉溪跟在他身后,赤足踩过碎石却无声无息。日头渐高,两人在岔道口停下喝水。玉溪将水囊递还给阿尔宾时,指尖从他掌心里轻轻划过:“大哥,明晚去矿洞,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阿尔宾接住水囊,看了他一眼:“午前。这样能赶在日落前到洞口。”他系好水囊,“你要是怕赶路,可以在城里等我。”","“我不是怕赶路。”玉溪笑了一声,目光掠过来路,“我是怕大哥一个人走夜路,遇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停了一瞬,“再说了,那个戴毡帽的人,他看我的眼神不对劲。我怕他背着你打我的主意。”","阿尔宾拧上水囊的塞子,没接话,但步子明显放慢了放稳了。他走回玉溪身边,与他并肩而行:“他要是打你的主意,我不会让他碰你。”","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玉溪的心跳漏了一拍,低低地笑了一声,没有再作声,只悄悄将那根被风吹乱的银发别到耳后。","两人回到铁拳城时,已是午后。暖榻小店的帘子半掩着,老板娘靠在柜台上打盹。疤脸不在。玉溪的目光扫过前厅,又落回阿尔宾身上:“大哥先歇着吧,我去趟石心斋,问维尔纳点事。”","“你那个同伴呢?”阿尔宾问,“进城之后就没见过他。”","“他办他自己的事去了。”玉溪说着,将薄纱披风拢了拢,“大哥不用担心我,我认得回去的路。”","阿尔宾没有多说,拎着那只麻袋进了后院。玉溪目送他走远,才转身出了暖榻小店,沿东街快步走向石心斋。他敲了三下门,门开了一条缝,维尔纳那张瘦削的脸从缝隙里露出来,看到是他,眉头微皱:“又干什么?”","“老先生,我问你一件事。”玉溪压低声音,将那块铁牌的纹样在指尖画了一遍,“三道波浪线,下面刻着KE-7。这个标记,你见过没有?”","维尔纳的眉头动了动。他沉默了片刻,将门开大了些:“进来。”","玉溪侧身进门,石心斋内光线昏暗,矿物气味浓重。维尔纳没有点灯,坐在木案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这个标记,在哪看到的?”","“别人身上的。”","维尔纳又看了他片刻:“铁拳城往东六十里,有一座废弃多年的旧矿,矿洞编号就是KE-7。”他顿了顿,“那个矿,以前是挖铁的,后来出了塌方事故,封了。”","“封了?”","“封了。”维尔纳说,“但矿洞虽封,矿道却不一定封死——总有人能从别的地方挖进去。”他抬起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你要是真看到有人带着这个标记的物件,那说明那座矿,已经又有人进去了。”","石心斋的门在玉溪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站在东街的暮色中,指尖还残留着木门门闩的凉意,脑海里却翻涌着维尔纳那句话——KE-7,旧矿,封了,又有人进去了。","他快步沿东街走回暖榻小店。蓝布帘子还垂着,老板娘不在柜台后,前厅空无一人。他穿过前厅,掀开后院的帘子——疤脸正靠着院墙根坐着,手里握着一块干饼,看到他进来,没说话,只微微扬了扬下巴。","玉溪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压低声音:“你那边怎么样?”","疤脸咬了一口干饼,嚼完咽下去才开口:“驿站外围摸了一圈。那老头把狗拴在门口,但后院柴房有条缝能钻进去。”他顿了顿,“戴毡帽的那个人没走远,在驿站后头的矮林里跟人说了几句话,天色暗了看不清脸,只看见那人骑了匹马朝北走了。”","“北边走?”玉溪轻声重复了一遍,“……七峰山脉的方向?”","“差不多。”","玉溪沉默了片刻,将石心斋里维尔纳说的事简短说了——三道波浪线加KE-7的标记,废弃旧矿,被人私自重启。疤脸听完,干饼搁在膝盖上,目光在昏暗中沉了沉:“那明晚的矿洞口,恐怕不是去对牌取货那么简单。”","“所以我想好了。”玉溪说,声音压得很低,“明天我照旧跟阿尔宾去矿洞口对牌。你绕到后头,矿洞如果有别的出口,你帮我盯着。要是里面动起手来,你听见动静再进来。”","疤脸看着他:“你一个人跟那行商进洞?”","“我不是一个人。”玉溪弯起嘴角,“我不是还有你在外头吗?”","疤脸没有接话,但把干饼三两口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行。明天午前,我提前到东麓,找个能看到洞口的位置蹲着。”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你进去之后,如果半个时辰没动静,我就摸进去。”","“好。”","两人在黑暗中达成默契。疤脸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自己那间屋走去。玉溪站在院中,夜风拂过他的银白长发,他低头看着自己赤裸的肩头,指尖轻轻掠过锁骨——明日入矿洞,正面对牌那人,戴毡帽的,虎口的茧,灰褐色的眼睛。","他转身掀开帘子,进了阿尔宾那间屋。屋里没点灯,阿尔宾坐在床沿,手里捏着那块铁牌,指腹沿着三道波浪线慢慢摩挲。听到玉溪进来的声音,他抬起头:“回来了?”","“嗯。”玉溪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肩头靠着他的肩头,“维尔纳说,那纹样像是矿洞编号。”","“我想也是。”阿尔宾将铁牌收进皮袋,“七峰山脉那边,以前有不少废弃的矿洞。要是里面还有人用,无非是干些见不得光的买卖。”他偏过头,看着玉溪,“你现在知道了这些,还想跟我去?”","玉溪没有说话,只微微侧过身,将脸凑近了些。夜光从窗缝漏进来,在他淡蓝的眼眸里映出一点微光。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阿尔宾的胸口,顺着那道旧疤一路滑下去,声音又轻又软:“大哥,我都跟你睡过两回了——你说我还能去哪?”","阿尔宾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他低头握住玉溪的指尖,没说话,只将它拉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然后站起身:“睡吧,明日早起。”","玉溪看着他走到床边躺下,自己也跟了过去,蜷在他身边,银白长发铺散在粗布床单上。他闭上眼睛,听着阿尔宾的呼吸渐渐平稳,但自己在暗地里睁着眼——他不需要睡太久,天亮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确认。","夜半时分,玉溪无声地坐起身来。他赤足踩过木地板,银链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掀开后院帘子,走到院墙边那口水井旁,没有打水,只蹲下身,指尖轻轻拨开井台边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底下压着一张叠好的纸条,他抽出来展开,借着月光看了两遍。字迹简短:灰溪村东北三里有废窑,藏有影铁数十袋,疑与此线同源。他看完,将纸条折好塞进储物戒指,又将那块石头原样压回去。","是他与疤脸之间约定的秘密通信之处。疤脸果然在他去石心斋时,已经将“灰溪村”这条线查得更深了一层。玉溪站起身,夜风卷起他散落的银发,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的位置——丑时刚过一半。他回到屋里,在阿尔宾身边躺下,动作轻得像一缕风。阿尔宾没有醒,翻了个身,手臂搭在他腰间。","天亮得很快。玉溪醒来时,阿尔宾已经穿戴整齐,灰袍系好,铁牌与皮袋都已挂回腰间。他坐在床沿,把一只水囊递给玉溪:“走吧,午前动身,日落前能到东麓。”","“嗯。”玉溪接过水囊,起身时没有戴蕾丝颈饰,只将那件薄纱披风往肩上一披。他赤足踩在地面上,脚踝银链在晨光里叮铃一声响。他朝阿尔宾弯起嘴角,“大哥,走。”","两人出了暖榻小店,铁拳城的晨街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城门刚开,守军打着哈欠,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就移开了。出了北门,阿尔宾脚步加快,朝东麓方向走去。玉溪跟在他身后半步,每隔一会儿便回头望一眼城门方向——在城门阴影里,他瞥见一道深灰色的人影一闪即没,疤脸已经出发了。","东麓的山路比昨日走的商道更窄更陡。碎石和干草混在一起,踩上去沙沙作响。走到午后,两人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前方出现一片灰蒙蒙的山坳,山坳尽头有一面黑黢黢的断崖,断崖根部隐约可见一个半塌的矿洞口,洞口堆着碎石和腐朽的木支架。洞口前的空地上,有一道新近踏出的脚印,一直延伸到洞里。","阿尔宾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洞口处:“到了。”","玉溪站在他身边,银白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他望着那个黑洞洞的矿洞口,没有立刻迈步——晨间在井台边读到的那张纸条上的内容,此时在他心中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他偏过头,看着阿尔宾:“大哥,进洞之前,我同你说一句话。”","阿尔宾转过身看他:“你说。”","“待会儿进去,要是那人问起我是谁,你就说我是个送水的。”玉溪说,“我不是你的伙计,更不是你的人——我就是一个在路上碰见的,跟着来看热闹的精灵。”","阿尔宾看了他片刻,没问为什么,只点了点头:“行。”他转身迈步,朝那黑黢黢的矿洞口走了进去。玉溪跟在他身后,披风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洞口的光线很快暗了下来,只有阿尔宾手里那根火折子照亮前方一小圈碎石与岩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铁锈味的气息,越往里走越浓。玉溪的赤足踩在冰凉的石地上,指尖轻轻按着储物戒指,里面那三块影铁矿,同样在无声地等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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