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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把目光收回来,转身往寨子东头走,“先回我以前的住处看看。” 几个人跟着她走,两旁的吊脚楼一栋挨着一栋,黑瓦木墙,有的楼檐下还挂着干玉米和红辣椒,被风吹得轻轻晃。 可所有的门都关着,连窗缝里都看不见一丝光。 走到一座吊脚楼前,沈清霜停下来。那是她小时候住过的地方,木楼比别家的矮一些,门口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柿子树。 她伸手去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里面很暗,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方桌,桌上一只缺了口的陶碗。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就在这时候,旁边一栋吊脚楼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人的脸从门后露出来,须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浑浊却清醒。 他朝他们招了招手,压着嗓子说:“进来,快进来。” 沈清霜认出了他,那是寨子里的老辈人,从小看着她和清歌长大的,姓吴,寨里人都叫他吴阿公。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带着众人走了过去。 进了吊脚楼,门从里面闩上。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低,只照亮桌边一小圈。 吴阿公把他们让到桌边坐下,自己坐在一只矮凳上,搓了搓手,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们不该回来。”他说,声音又低又哑。 “是……出了什么事吗?”沈清霜问。 吴阿公沉默了一阵,抬起头,看着她,慢慢说:“你也知道,腊尔山是咱们犀角寨的祖灵之地。寨里人死了,尸身要送回腊尔山,魂才能归祖。这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一代一代,从没断过。” 他停了停,喘了口气,接着说:“二十年前,大巫师巫溪来到咱们寨子。那年寨子里闹了一场大难,死了很多人,谁也压不住。是巫溪出手,帮全寨人度过了那场劫。 寨老们感激她,恳求她留下来当大巫师。她同意了,从那时候起,就一直住在腊尔山最高处,守着祖灵洞,替全寨人看着那条通往祖灵的路。” “腊尔山在,祖灵就在,犀角寨就还在。”吴阿公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稳了些,像是念了一句刻在骨头上的话。 “可一年前,腊尔山出了事。” 番外人皮鼓2 他的声音又低下去。 “大巫师巫溪,忽然从腊尔山下来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原因,就说自己有事要走。我们当然不同意她走,她当时的眼神看着我们,特别的可怕。” “然后呢?”江唤云问。 “然后她还是走了,打伤了我们好多人。”吴阿公说,“临走的时候,她忽然收了一个徒弟,交代那丫头留在寨子里。从那以后,腊尔山就开始变了。” 他停下来,搓了搓手,像是在想该不该说下去。 “先是祖灵洞的方向,夜里传来小孩子的哭声。呜呜咽咽的,一阵一阵,听得人心里发毛。 寨里几个胆子大的后生结伴上山去看,可回来以后他们全部面带微笑,第二天全部都死了,而且死的很奇怪,身上的皮都没有了。” “再后来,寨里开始丢人。先是几个外姓的猎户,进旁边的林中之后没回来。然后是寨里两个十六岁的少年,说是去腊尔山脚下祭祖,一去不回。最后连寨里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女也不见了……”他顿了顿,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沈清霜,“那丫头才十一岁。” “就这样过了半年寨里人慌了,去青荼让她去把大巫师找回来。但是那个小丫头就对他们摇头,说她不知道大巫师在哪里。 寨子里的人听到这个回答当然不乐意,就逼她自己一个人去腊尔山,去看看祖灵之地到底是出了什么情况。她去了三天,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手上拿着一面鼓。” 吴阿公的声音抖了一下。 “鼓上面全是血。” 屋里安静了一瞬,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几个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晃了一下。 “她回来之后,什么也不说。”吴阿公说,“寨里人问她出了什么事,她只是笑,一直笑。问她一遍,她笑一遍。问她十遍,她笑十遍。笑到后来,寨里人就不敢问了。” 他抬起眼,看着沈清霜。 “青荼从那以后就每天上高台敲鼓,一天敲三回,从半年前到现在一回也没断过。寨子里面的人还是在死,死了大多都是十多岁的小孩。从那以后,寨子里的人就都躲在屋里,白天也不敢出门。 后来终于没有人再死了,但还是没有人敢出去,谁也不敢赌,再次出去还会不会死人。” 屋里安静了一阵。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几个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晃了一下。 沈清霜站在桌边,没有说话。 “你刚才说,”离雨开口,“青荼从腊尔山下来之后,就每天上高台敲鼓,一天三回,从来没断过。” “是。”吴阿公说。 “那面鼓,”离雨问,“以前是谁在用?” “寨里祭祖用的,以往都放在祖灵之地,是大巫师在敲。”吴阿公说。 离雨没有再问,只是微微垂了垂眼,像是在想什么。 江唤云站在离雨身侧,一直没说话。他听着吴阿公说的那些话,脑子里一直在转。 那些上山的后生回来之后笑,第二天就死了,皮都没有了。丢了的人,大多是十一二岁到十六七岁的孩子。 还有青荼从山上下来时,鼓上全是血。他不知道这些事之间有什么联系,但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他,那座腊尔山上,一定有什么东西正在等着他们。 “吴阿公,”沈清霜终于开口,“我师傅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吴阿公摇了摇头。 “天晚了。”他说,“你们今晚别住老屋了。那屋子三年没人住,冷。就在我这里歇一晚,明早再说。” 沈清霜看了看屋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点了点头。吴阿公给他们分了干草和旧被褥,在堂屋里铺开。 地方不大,五个人挤一挤也能睡下。赵观澜靠在墙角,把外袍脱下来垫在腰后,第一个占了最舒服的位置。 池掬水坐在靠门的一侧。 沈清霜靠着窗坐下,没睡。江唤云躺在离雨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 “鲤鱼。”他小声说。 “嗯。” “你觉不觉得……这个地方怪怪的?”江唤云侧过身,凑近他,压低声音,“不是说人,是这个地方。那个鼓声,白天听着还好,现在停了,反而更让人心里发慌。” 离雨没有立刻回答,他仰面躺着,看着头顶黑黢黢的房梁。 江唤云也不说话了,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想着那面鼓上全是血的样子,想着青荼站在高台上敲鼓的样子,想着她今天看着他们笑的样子。 那个笑,他总觉得不像在欢迎他们,更像是在笑,终于又有人来了。 他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寨子里就响起了鼓声。 江唤云被鼓声惊醒,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吴阿公已经不在屋里了,堂屋里只剩他们几个人。 离雨站在门口,看着外面。池掬水坐在门边,右手搭在刀柄上。赵观澜靠在墙角,难得没有说话。 沈清霜站在窗边,看着鼓声传来的方向,说:“她又在敲了。” 几个人出了吴阿公的吊脚楼,沿着石板路往寨子高处走。 路两旁还是门窗紧闭,草帘被风吹得哗哗响。可这一次,有几扇窗后面,江唤云觉得有人在看他们。 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后面什么都没有,可他总觉得那些门缝、窗缝后面,藏着一双一双的眼睛。 就像一年前的桑榆村。 走到高台下面的时候,鼓声停了。 青荼抱着鼓,从高台上走下来。她今天穿了一身素白,脖子上还是那挂银圈,裙摆上绣着浅蓝色的花纹。 她看见他们,像昨天一样,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笑了一下。然后她转身要走。 “青荼。”沈清霜叫了她一声。 青荼停下脚步,回过头。 沈清霜站在高台下面,看着她,问:“我师傅走之前,跟你说了什么?” 青荼的笑容没有变,她就那么笑着看着沈清霜,说:“清歌姐姐,想要知道什么的话,晚上就来我的房间吧。” 说完她就抱着鼓,转身走了。 沈清霜站在原地,总感觉那个笑容有些渗人。 离雨站在高台下面,看着那座石砌的高台。高台不高,三级石阶,台面铺着青石板,正中放着一面旧鼓架,鼓架上的鼓已经收了。 高台后面,就是那棵巨大的老榕树。榕树的树冠遮了大半个天,树根从石缝里伸出来,盘在台面四周,像一只手把整个高台攥在掌心里。 沈清霜抬头看了一眼,说:“榕树后面有一条路,通往后山。从后山上去,就是腊尔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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