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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媒婆心里快速盘算起来。 大景朝入赘的确实不少,但大多是穷苦人家走投无路的选择。 乡下人嘴碎,管赘婿叫“布袋”。 暗指倒插门、受气包,连死后都不能入女方祖坟。 这类姻缘,起初看着好。 日子久了,汉子受不了闲气,三天两头打架闹事。 到时候事情闹大,别人不说赘婿心胸狭隘,只会骂她这个媒婆为了几两银子瞎凑对,坏了她的招牌。 她干咳一声,放下笔,把红纸往旁边挪了挪。 “后生,你听婶子一句劝。” 周媒婆压低声音:“这‘招’字落下,你以后在许家可就矮了一头。村里那些闲人的嘴,毒着呢。” 穆风神色不变:“我孤身一人,没有宗族。” “许家就笙哥儿一个独苗,家业总得他来承继。” “我入赘,省去许多麻烦。婶子只管写。” 周媒婆见他油盐不进,心里有些犯嘀咕。 她到底不想担这个风险,便摆了摆手:“后生,这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你回去跟许家两口子商量妥当,若是他们也点头要‘招’,你明日再来,我绝二话不说给你写上。” “今日这笔,我不能轻易落。” 穆风见她态度坚决,便也没强求。 回到许家,他把在媒婆家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许酩皱起眉道:“风小子,你对笙哥儿的心意,我和你江叔么都看在眼里。你是个好的,我许酩认你这个儿婿。” “可入赘这事,我不答应。” 穆风开口道:“许叔……” 许酩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你听我说完。” “你来许家这些日子,帮了我们多少,我和你江叔么心里都有数。” “家里的生意是你一手带起来的,许家从前什么光景你也清楚。” “你不欠许家的,反倒是许家沾了你的光。让你入赘,那是委屈了你!” 江林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坚定:“风小子,你许叔说得对。” “你的心意我们领了,可入赘这事,我们做不出来。” “风小子,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往后的路长着呢。” “你在外头做买卖、跑生意,若是顶着个‘赘婿’的名头,那些生意场上的人会怎么看你?” 穆风看着许家三人的反应,心里有些无奈,更多的是暖意。 “许叔,江叔么。” 穆风拉过两条长凳,示意他们坐下,“我无父无母,没有根基。许家就是我的根。” “若我入赘,成了许家人,许家的家业便顺理成章留给笙哥儿。” “至于外人怎么说,我不在乎。” 他笑了笑,透出几分混不吝的痞气:“我脸皮厚,别人爱叫什么叫什么。” “只要能跟笙哥儿在一起,当‘布袋’我也乐意。” 许酒笙摇了摇头,神色认真:“穆大哥,我不要你入赘。” 穆风垂下眼,深深地看着他。 许酒笙眼神清澈专注:“你说你孤身一人、无宗无族。可你有我们啊。” “阿爹和阿么早就把你当自家人了,阿吉和小安也一样。” “你不是没有家的人,许家就是你的家。” 说到这儿,小哥儿低下头,声音变得有些发闷:“再说了……你若入赘,外头那些人说你的闲话,我听见了会难过的。” 穆风心中一暖。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说服许酩夫夫的腹稿,此刻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堂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半晌,穆风眼里浮起笑意。 他握住小哥儿的手,转头看向许酩和江林,语气软了下来:“是我把事情想简单了。” “既然如此,依许叔和江叔么看,这婚书当如何写?” 江林道:“明日你去回那媒婆,婚书上写‘娶’,对外只说是正经结亲。” “但你们成亲后也不用搬出去,就住在许家。” “咱们自家人关起门来过日子,谁住谁家有什么要紧的?左右都是一家人。” “许家的产业,将来你和笙哥儿一起打理。” 许酩点头:“听你江叔么的。” 穆风又看向许酒笙。 小哥儿正抬着头看他,眼睛里写满了期盼。 穆风深吸一口气,随即笑了。 他对着许酩和江林深深拱手一礼。 “多谢许叔、江叔么替穆风思虑周全,就依江叔么说的办。” 三天后,清晨。 院门外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喊声。 “风小子!出来瞧瞧!” 穆风推开门,雷大山和雷虎父子俩站在门外,手里各自提着一只硕大的白鹅。 两只大白鹅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 红色的喙鲜亮,正伸着长脖子“嘎嘎”叫唤,精神得很。 “大山叔,辛苦了。” 穆风眼睛一亮。 雷大山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大笑道:“这可是我和虎子进深山,守了一天一夜才套住的野白鹅。” “凶得很,刚才还啄了我一口。用来代雁,最合适不过!” 穆风道谢一番,掏出钱袋,数了双倍的铜板塞进雷大山手里。 雷大山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咧着嘴走了。 定礼终于齐备。 蜀锦细绫、建州团茶、活禽白鹅、糖饼酒肉,外加足足十两银子的聘金。 在这乡下地界,这等定礼,堪称头一份的体面。 周媒婆被请了过来。 她一看满院子的定礼,眼睛都直了。 再看婚书上端端正正写着的“娶”字,脸上的笑意真诚了十分。 大景朝的定亲流程繁琐,纳采、问名、纳吉、纳征。 但因为穆风就住在许家,双方知根知底,这些流程便被极大地简化了。 周媒婆拿着穆风和许酒笙的庚帖,去了镇上的道观合了八字。 道长批了四个字:天作之合。 定亲后 随后,周媒婆带着两个喜夫,挑着定礼,从许家院子出来,绕着云湾村敲锣打鼓走了一圈,最后又热热闹闹地抬回了许家。 红绸挂上了许家的门楣。 村里人这下全知道了。 许家那个只会酿酒的闷葫芦哥儿,跟那个来历不明但本事极大的穆风定亲了。 江氏旁支的一个婆子撇了撇嘴,酸溜溜地说道:“那穆风看着是个精明的,怎么就看上许家那个病秧子生的小哥儿了?” “还备了那么重的定礼,真是烧包。” 旁边的人赶紧拿胳膊肘捅了她一下,压低声音:“你快闭嘴吧。现在村长可是江盛川,他跟许家走得近着呢。” “那穆风更是个狠人,连江老根一家都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这话要是传到他耳朵里,你还想不想往许家卖薄荷那些了?” 那婆子脸色一白,赶紧闭了嘴,低头猛掐手里的青菜。 有想赚钱的念头在前,村里的酸言酸语连点水花都没翻起来,更传不到许家人的耳朵里。 周媒婆拿了丰厚的赏钱,喜滋滋地回了镇上。 堂屋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许酩高兴,破例开了坛陈年的青梅酒,跟穆风连喝了三大碗。 江林拉着许酒笙的手,眉眼间全是温和的笑意。 饭后,许酩喝高了,被江林扶回了屋。 阿吉带着许安去后院喂牛。 院子里只剩下穆风和许酒笙。 夏夜的风带着一点白日的余温,吹过院墙,拂动门楣上的红绸。 穆风靠在廊柱上,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他看着站在几步外的小哥儿。 许酒笙穿着那件半旧的青色短褐,脸颊被夜风吹得微凉。 他走到穆风跟前,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塞进穆风手里。 那是一个针脚有些笨拙的荷包,深蓝色的布料,上面用白线绣了一株歪歪扭扭的梅花。 “我……我不大会做针线活。” 许酒笙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阿么说,定了亲,要给汉子做个贴身的物件。你别嫌弃。” 穆风握着那个荷包,指腹摩挲着上面粗糙的绣线。 他伸手,将许酒笙拉进怀里。 小哥儿没有挣扎,顺从地靠在他胸膛上。 “笙哥儿绣的,便是这世上最好的。” 雷大山给穆风抓了白鹅回去的那天傍晚,在村道上碰见了刚干完农活回来的雷守川。 两人闲聊间,雷大山随口便道出了穆风和许酒笙定亲的喜事。 雷守川听罢,神色复杂。 前些日子自家婆娘去许家提亲被婉拒,别人不知道缘由,他这当爹的哪能不清楚? 自家那个傻二小子,嘴上不说,这几日连饭都吃得少了。 显然是心里还存着不切实际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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