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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算计 醉仙楼,天字号雅间。 博山炉里燃着沉水香,烟气袅袅。 江盛年半个屁股挨着圆凳,双手在膝盖上反复搓弄。 他今早搭村里的牛车进城,刚踏进这雕梁画栋的地方,腿肚子就先软了三分。 钱玉楼在上首练字。 他身着月白绸衫,袖口用银线绣着云纹,端着世家大户的清贵做派。 “钱东家,您找我。”江盛年堆起笑脸,拱手告罪。 “钱东家,许家梅山……是我办事不力。” “原本那许家都快撑不住要卖山了,谁知半路杀出个叫穆风的,硬是把死局盘活了。” “没能把山给您拿下来,您千万莫怪……” 钱玉楼没有抬头,紫毫笔在宣纸上游走。 “江村长言重了,快坐。” 他语调和缓,“听说许家最近在府城很是风光,饮子摊支得红火。你身为云湾村的村长,竟毫不知情?” 听钱玉楼提起许家赚钱的事,江盛年脸皮抽了抽。 这话正戳中了他的肺管子。 村里去许家帮工的、卖东西的,天天在村里显摆,要说不眼红是假的。 江盛年咬着后槽牙:“自是知道的。” “那姓穆的小子滑头得很,带着许家不知道弄了些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坑蒙拐骗。” “赚了几个臭钱,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江村长。”钱玉楼搁下笔。 他拿过湿帕子,擦拭着指骨,“既然知道他们是小人得志,就该明白,这澜江府的酒水行当,向来是有规矩的。” “不懂规矩的人,总得有人教。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江盛年一愣,连连点头:“是,是,钱东家说得是。” 钱玉楼倒了杯茶,推到江盛年面前。 “近来天气渐热,山里若是偶然生了虫害,或是果树烂了根,想必也是再正常不过的。” 许家饮子送进陆府赏花宴的事,他绝口不提。 陆家看上的东西,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在府城明着动。 可若是许家的果林因着“天灾”毁了,陆家必不会为了几个泥腿子去查。 江盛年双腿一软,险些从凳子上滑下去。 钱玉楼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种了一辈子地,知道果树是农家人的命根子。 毁人果林,断人收成,在乡下是要遭天谴的阴损事。 更何况大景朝律法严苛,下药毒死果树乃是重罪。 “钱东家,这、这万万使不得啊!”江盛年急得直摆手。 他额头冒出汗来,抖着手去擦。 “毁人春耕秋收,是要遭报应的……” “况且梅山是许家祖产,真要出了事,许家肯定会报官!到时候衙门追查下来……” “江村长多虑了。”钱玉楼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天灾意外,与人何干?” “再者,府衙的周主簿常与我品茗。” “只要不是通天的大人物施压,你觉得衙门是信我钱家,还是信一个泥腿子?” 江盛年低着头一言不发,身子打着摆子。 一边是敬畏土地的底线,一边是对官府的畏惧,两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钱玉楼看着他这副上不了台面的样子,眼神轻蔑:“江盛年,你这胆量,难怪连个村长的位子都坐不稳。” 这话一出,江盛年面无血色。 云湾村重选村长就在下个月。 其实早些年,村长一直是他可以称作堂弟的江盛川。 那年冬天大雪封山,江盛川拼着一条腿被恶狼咬废的代价,去山里救回了村里的娃。 他因伤暂退,江盛年这才趁机顶上。 江盛川的腿伤早就好全了,再加上前年他家中小儿子考上了秀才,村里早有呼声想让他重新掌事。 江盛年当上村长后,他这一支这些年在村里作威作福惯了。 若是真被撸下来,日后哪还有好果子吃? 钱玉楼轻叹一声:“江村长若是觉得为难,钱某自然不强求,我们钱家向来讲究和气生财。” 他放下茶盏,看着江盛年。 “只是令郎前些日子在我名下的赌坊走动,借的那一百两银子,昨日刚好到期。” “按照律例,欠债不还,可是要拿田产抵押,甚至流放充军的。” “江村长是明白人,想必不会让钱某难做吧?” 一百两,加上利滚利,卖了他江盛年也还不清。 一想到儿子要被流放充军,什么天谴报应,他全顾不上了。 他咬破嘴皮,嘴里泛起血腥味。 “我干。”他声音发干,“只是这事得寻个稳妥的法子,要些时日安排。” “我给你十天时间。” 钱玉楼重新拿起紫毫笔,蘸了蘸墨汁,“十天内,我希望能听到好消息。” “江村长慢走,不送了。” 从醉仙楼出来,江盛年被外头的日头一晒,腿一软险些跪在街上。 他扶着砖墙,看着满街熙攘的人群,直打冷战。 这边,穆风和许酒笙到了食肆巷。 放眼望去,附近多出好几个生面孔的摊位。 摊子上清一色摆着竹筒,摊贩们扯着嗓子揽客。 “清凉饮,十文一筒,解暑解渴嘞!” “快来尝尝,茶酒饮子嘞,只要十文!” “比竹山凉饮便宜嘞,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许酒笙听着别人编排自家饮子,嘴都撅了起来。 穆风轻轻拍了拍小哥儿的肩膀,“别动气。” 许酒笙还是有些不高兴:“他们卖他们的,何故说咱们?倒像咱们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去。”穆风轻声安抚。 牛车停在孙贩子的摊前。 孙贩子正愁眉苦脸,倒苦水的话憋了一肚子。 “穆老弟,你瞅瞅这街上,多了多少仿品。” “更要紧的是,人家只卖十文,不少客人都去那边买了。” 穆风面色不改:“早晚的事。” 见人面色如常,孙贩子急得不行:“穆老弟,咱们要不也降降价?” “降到十五文,凭咱们的口味,肯定能把客抢回来。” “不可能降价。”穆风摇了摇头。 “满大街都是十文的仿货,咱们若是跟着降价,主顾只会觉得咱们的酒也不值钱。” 孙贩子愣住了:“那、那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做,怎么不做。” 穆风从竹筐中点出五十筒,搬到孙贩子的摊位上。 “今日我只给你留五十筒。” 谈生意 孙贩子苦着脸:“老弟,这要是卖不完,砸我手里可咋整?” “卖不完算我的。”穆风揽住人的肩膀,直接给他交了底。 “孙老哥,你别急。” “喝惯了咱们饮子的主顾,尝过十文的饮子后,自然会回头找咱们。” “不过,咱们也不会坐以待毙。” 穆风压低声音:“这五十筒你且先卖着。过两日,我会带新口味的饮子过来。” 孙贩子眼睛一亮,急忙追问:“新口味?可有什么名堂?” 穆风语气笃定:“先前陆府赏花宴上,我们许家一共出了三种名贵的茶酒饮子。” “咱们之前卖的竹山凉饮,只是其一的仿品。” “接下来我要拿来的,便是那第二种的仿款。” 听到这话,孙贩子长舒一口气。 他一扫方才的颓势,乐道:“哎哟我的穆老弟,你早说啊!” “有你这句话,老哥我就算拼了命也给你把这摊子守好!” “成,今日这五十筒包在我身上!” 见孙贩子稳住了阵脚,穆风不多做停留。 让许酒笙赶车,往柳叶巷去了。 大景朝的瓦舍勾栏,规矩繁多,门道极深。 酒肆大抵分作三等。 寻常的脚店最多,沿街支个棚子,卖些浊酒糙食。 往来的多是挑夫小贩、过路客商。 再往上,便是带了歌伎的酒楼。 楼里养着懂音律、善诗文的清倌人,只陪客饮酒抚琴,绝不沾染皮肉生意。 是文人雅客、富商巨贾最爱流连的体面所在。 至于那些藏在暗巷里,挂着酒旗实则卖笑的暗门子,正经人家路过都要绕着走。 挽月酒肆属于第二类,是正经体面的好去处,穆风才放心带着许酒笙来此谈生意。 牛车停在柳叶巷口,穆风找了个闲汉,给了几文钱让看顾一会儿。 他卸下两个装着饮子的竹筐,挑在肩上。 许酒笙跟在后头。 刚迈进巷子,迎面而来就是脂粉香混着酒味,熏得他打了个喷嚏。 巷子里彩绸高悬,二楼的雕花窗棂半掩,隐约传出丝竹管弦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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