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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酒笙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来这种地方。 刚往里走了一段,迎面撞见几个喝得微醺的富家公子。 各自怀里搂着个娇笑的侍女调情。 小哥儿脸皮薄,顿时涨红了脸,脚步也慢了下来,眼神不知道该往哪放。 穆风察觉到他的局促,微微侧头:“别怕,跟紧我。” 许酒笙轻轻“嗯”了一声,贴着穆风身后走。 挽月酒肆的门面极大,彩楼欢门扎得极高。 门口的伙计眼尖,早早迎了上来。 一听是许家的人,立刻恭敬地将两人往里请。 穿过热闹的前堂,大堂中央的木台上,正有两名抱着琵琶的歌伎在唱曲。 底下的食客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伙计领着两人直接进了后院清净的会客厅。 不多时,珠帘挑起。 “稀客呀。”柳挽月今日换了一身水红色的对襟褙子,风姿绰约地走了进来。 她狐狸眼一弯,目光落在许酒笙身上。 小哥儿连忙见礼,声音软糯乖巧:“见过柳东家。” “快坐快坐。” 柳挽月走上前虚扶了一把,顺势握了握他的手腕,“长高了些,气色也比以前好了。” “你阿么身子可大好了?当初你阿父急急忙忙跑来借药钱,可是把我吓了一跳。” 许酒笙感激道:“劳柳东家挂心,多亏了您当初伸出援手。” “阿么如今已经大好了,这几日还能干些轻省活计。” “那就好。”柳挽月端起刚泡好的茶抿了一口,嗔怪道,“老许那人就是太轴。” “我说多给他些银钱,他实在不肯。” “劝他舍财保命,带着你们趁早离开,他偏不听。” “好在如今看着,你们算是把那道坎熬过来了。” 说罢,她看向一旁的穆风:“穆兄弟今日怎么有空带笙哥儿过来?可是老许那边又遇上什么难处了?” 穆风刚要开口说明来意,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有侍女隔着门轻声询问:“东家,饭食好了,可要现在传菜?” 柳挽月看了眼外头的天色,恍然道:“瞧我这记性,光顾着拉家常,都忘了这会儿已是饭点。” “有什么事吃完再说,总不能让你们空着肚子谈正事。” 几样精致的酒菜摆上桌。 清蒸鲈鱼、糟鹅掌、盐水虾,几样时令青菜,还有一壶酒肆招牌的紫苏饮子。 “尝尝我们店里的手艺。”柳挽月招呼道。 穆风拿起筷子,挑了一块鱼腹肉。 他细细剔去几根软刺,放进许酒笙碗里。 接着又剥了两只虾,蘸了醋碟,筷子一转就又进了小哥儿碗中。 许酒笙低着头,耳根微红,小口小口地吃着。 柳挽月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阅人无数,穆风的做派根本没加掩饰,显然是把小哥儿放在心尖上了。 她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慢悠悠地问:“笙哥儿,饭菜可还合胃口?” 许酒笙连忙咽下口中食物,乖巧作答:“很好吃,多谢柳东家款待。” 柳挽月笑了笑,将他手边的杯盏往前推了推:“好吃就多吃些。” “你再尝尝这个紫苏饮子,是咱们酒肆卖得最好的,看看比你们许家的手艺如何?” 许酒笙依言端起杯盏,浅浅喝了一口。 他细细品了品,放下杯子认真道:“清甜解腻,紫苏的香气也很足。” “只是回味略带了一丝涩口,若是能用些清茶中和,滋味或许会更绵长。” 柳挽月闻言,挑了挑眉,笑着打趣:“不愧是老许家的,舌头就是灵。” 三人边吃边闲话家常。 饭毕,伙计撤下残席,换上清茶。 穆风见气氛正好,便润了润嗓子,顺势切入正题:“柳东家,今日登门,是想和挽月酒肆谈一笔生意。” 听到“生意”二字,柳挽月微微坐正了身子,“穆兄弟想谈什么生意?” 穆风道:“我想把许家的茶酒,放在挽月酒肆寄卖。” 柳挽月指尖点了点桌面,“穆兄弟,我这里是酒肆。” “卖自家的酒还来不及,哪有帮旁人卖酒的道理?”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更何况,你们那‘竹山凉饮’如今在食肆巷卖得红火,何必舍近求远?” 软钉子 穆风笑了笑:“柳东家消息灵通。” “实不相瞒,食肆巷如今看着热闹,底下却是不安稳。” “许家的饮子名声打出去了,市面上跟着学的仿品也冒出头来。” “长此以往,只能是无休止的低价抢客,并非长久之计。” 柳挽月微微一怔,面上多了几分赞赏。 食肆巷出了仿品的事,她自然清楚。 方才故意不提,就是想探探穆风的底。 若是这年轻人一味吹嘘生意多好,她反倒看轻了去。 如今这般坦诚,倒是难得。 “所以,你想寻个新出路?”柳挽月问,态度真切了几分。 “正是。” 穆风点头应道,“澜江府富庶,多的是花的起钱买饮子的人。” “只是他们自恃身份,觉得在街头巷尾买竹筒饮子跌了身价。” 说到此处,穆风环视了一圈清静的雅间,“我观柳东家这酒肆,白日里光景清冷,想必营生大头都仰仗着夜里的光景吧?” 柳挽月也不瞒他:“穆兄弟好眼力。” “白日里,达官显贵忙着公务,文人雅客多在书院。” “来酒肆的不过是些闲散客商或是寻常富户,生意自然不及夜里的一成。” 她打趣道,“怎么,你有法子让我这大白天也热闹起来?” “这正是我来此的缘由。”穆风自信从容。 “我们的茶酒饮子不醉人,最合女子哥儿、夫人夫郎们的胃口。” “这类贵客夜里不方便来瓦舍勾栏,白日里若想寻个清净去处,挽月酒肆便是首选。” “若能在日间推出这茶酒,配上精美茶点,定能引来这部分客流。” 穆风道:“一来填补白天的空档,多份进项。” “二来贵客们来了,少不得谈论酒肆的雅致,无形中也是扬名。” “柳东家以为如何?” 柳挽月细细听他说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自吃惊。 没想到穆风年纪轻轻,眼光竟如此毒辣。 来酒肆不过两次,便一眼看穿了白日里的经营空档,连客群的心思都摸得透透的。 柳挽月拿起案上的缂丝团扇,慢条斯理地摇了摇。 扇面绣着的牡丹轻轻晃动,透着漫不经心。 “穆兄弟这算盘打得精巧。” 她扇面微倾,挡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狐狸眼,“只是你有所不知,我们这行当,白日里原就不指望赚大钱。” “单靠几个夫人哥儿白日里来喝茶,能添几分进项?” 穆风神色未变,“聚沙成塔,集腋成裘。” “这不仅是进项,更是借贵客之口,提升挽月酒肆在府城女眷、哥儿圈子里的雅名。” “有了这层清雅的底色,酒肆的招牌自然能拔高一筹。” 坐在一旁的许酒笙听得很是紧张。 他虽不懂生意场上的弯弯绕绕,但也听出柳东家话里的推脱之意。 小哥儿有些担忧地看向穆风,却见身旁的男人背脊挺直,依旧从容不迫,这才稍稍安下心来。 柳挽月不为所动,“我这酒肆本就备着各色花果淡酒、无香饮子。” “你这茶酒虽好,在我这儿,却算不得什么非卖不可的稀罕物。” 接连碰了软钉子,穆风却不气馁。 “寻常果酒怎能与茶酒相提并论?” 他端起茶盏浅呷一口,缓了口气道:“果酒再不醉人,说到底也属酒类。” “那些不胜酒力的贵客,或是不愿在白日沾带酒气的夫人夫郎们,难免会有所顾忌。” “这茶酒既有品酒之趣,又无醉人之虞,正好补上这空缺。” 柳挽月摇扇的动作微顿,似在思量,但很快又道:“话虽如此,可要为了这几口新奇饮子去改白日营生,还是费事。” 见柳挽月始终不为所动,穆风不再绕弯子,直接抛出底牌:“若是这买卖不需要您出一分本钱呢?” 柳挽月挑眉:“哦?” “茶酒放在您这儿,卖出去多少算多少,没卖出去的算我的。” 穆风语气诚恳,“每卖出去一筒,我只收十五文的底价。” “至于柳东家将它换上白玉壶或是琉璃盏,标价三十文还是五十文,利润皆归酒肆。” “白送上门的无本买卖,柳东家难道要拱手出让?” 柳挽月心中暗自叹息,好厉害的口舌。 若是早些年她刚接手酒肆时,遇到这等无本万利的好事,定然一口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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