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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有人伺候,贵妇依旧眉头紧锁,脸色烦躁。 面前红木小几上摆着一碗冰镇的百合莲子汤,她只尝了一口,便嫌恶地推开,拿丝帕掩着唇干呕了两声。 就是她了。 穆风拉着许酒笙走到凉棚斜对面的树下,这里正好处于上风口。 周遭大多是卖些精巧绣品和玉器的摊位,没什么杂味。 “穆大哥?” 许酒笙见他放下背篓,不明所以。 “笙哥儿,陪我演场戏。” 穆风从背篓里拿出一个青竹筒,扯开封口的红绳,揭开油纸。 动作间,一股清凉香气顺着微风,直直飘向对面。 穆风将竹筒递到许酒笙唇边,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对面听见。 “你这几日胃口不好,什么都吃不下,人都饿瘦了。” “咱家的茶果酒最是开胃降燥,你先喝两口润润嗓子,一会儿咱们再去用饭。” 许酒笙先是一愣,碰上穆风含笑的眼神,当即会意。 他双手捧过竹筒,十分配合地微微仰头,含住竹筒边缘抿了一小口。 清冽的酒液滑入喉咙,许酒笙舒服地眯起眼睛。 有一滴不慎沾在唇角,他下意识用指背轻轻蹭去。 随后抬起明亮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穆风,小声嘟囔:“穆大哥,真好喝。” 小哥儿眼神纯粹,看得穆风心头一软。 他克制地移开视线,声音放得更轻了些:“慢些喝,别呛着。” 风一吹,糅合了野薄荷、蜀地粗茶与青梅的幽香,逸散得更快。 贵妇原本正烦躁地揉着额角,闻到这股味道,动作停住了。 那香气不似寻常花香甜腻,反而带着一股山野间的清冷。 直冲脑门,硬生生将她胸口的恶心感压下去大半。 她睁开眼,顺着香味看去,只见树下站着两个农人打扮的男子。 其中身形高大的那个,正拿着一个精巧的青竹筒,喂给旁边清瘦的少年喝。 “去。” 贵妇抬了抬下巴,“问问那两人喝的是什么,买一份过来。” 侍女领命,穿过街道来到穆风面前。 “兀那汉子,你们竹筒里装的是什么?我家夫人闻着清爽,想问问价。” 侍女打量了穆风一眼,见他衣着粗鄙,眉头微皱。 顾及主子的吩咐,语气尚算客气,眼神却带着审视。 穆风态度不卑不亢。 “回姑娘,这是自家调制的茶酒,专解燥气、开胃健脾。二十文一筒。” “二十文?” 侍女面露迟疑,看了一眼不过一拃长的竹筒。 “这价钱可不低,城里的冰镇乌梅饮也才五文。” “你们这乡野物什,若是喝坏了肚子……” 许酒笙听见这话,手指蜷缩了一下,有些担忧地扯了扯穆风的衣角。 穆风反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神色不变,将背篓上的粗布盖好,语气平淡:“好东西自然有它的身价。” “茶酒是深山野薄荷配纯正青梅调制的茶饮,姑娘若是信不过,去买其他的便是。 侍女见他如此硬气,反而有些拿不准。 余光瞥见自家夫人正用帕子掩着唇,朝这边看过来,似是等得急了。 侍女不敢再耽搁,生怕夫人再犯恶心。 她不再多言,数出二十文钱递过去,拿了竹筒匆匆折返。 许酒笙眼睛睁得滚圆,盯着穆风手里的铜钱。 这就卖出去了? 穆风把钱轻轻放在许酒笙的掌心,低笑一声:“别急,好戏在后头。” 规矩大 侍女捧着青竹筒快步走回凉棚。 解开彩绳,揭去油纸。 陆夫人正拿帕子掩着口鼻。 四月的天,闷热难当,惹得她腹中胎动频繁,心浮气躁。 闻到茶酒的清香,她眉头微松,伸手接过了竹筒。 周遭人多眼杂,大户人家的女眷最讲究体统。 她转过半边身子,宽大的袖摆一挡。 拿丝帕遮在唇边,就着竹筒边缘试探着抿了一口。 茶汤入喉。 陆夫人微微睁大了双眼,这一口,竟像是三伏天里陡然吹来了一阵幽风。 连日来寝食难安的烦恶与燥热,被这股干净清冽的气息瞬间压下。 她微闭双目,只觉四肢百骸都透着轻灵舒坦。 缓过神,她垂眸端详手中器物。 竹面被打磨得光滑圆润,封口的红绸配着“碧野清风”四字,透着股雅致。 “好巧的心思。” 她摩挲着竹节,“去,把那两人手里的茶酒全买下。” 侍女见主子终于舒坦了,心里也跟着高兴。 脆生生地应下,提着裙摆跑回树下。 许酒笙正低头数着手心里的二十文钱。 还没来得及开口和穆风分享喜悦,刚才的侍女去而复返。 “我家夫人说了,你们这背篓里的茶酒,全包了。” 侍女摸出一串铜钱,递到穆风面前。 “不用找了,权当赏你们的。” 许酒笙看着铜钱,眼睛发亮。 现下篓子里还剩二十七筒,若是全卖了,阿么的药钱就有着落了。 他下意识看向穆风。 穆风拍了拍许酒笙的小臂,没接银子。 “多谢贵夫人赏识。” “只是这‘碧野清风’所用野茶与薄荷来之不易,调制极费功夫,今日出门只带了三十筒。” “为图个长久,定下规矩,每人顶多买两筒。” 侍女愣在原地,还当自己听岔了。 这年头,还有嫌钱烫手的乡野村夫? 交涉无果,侍女只得回去复命。 凉棚内,陆夫人听完侍女的回禀,眉头微蹙。 在澜江府,还少有商贩敢驳她的面子。 正欲发作,腹中的舒坦和口中的好滋味却真真切切。 她看着手中的竹筒,火气散去,反倒生出几分好奇。 不多时,侍女再次折返,态度客气了许多。 “两位,我家夫人有请。” 穆风偏头看了看许酒笙,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拎起背篓迈开长腿。 许酒笙紧随其后。 侍女在前头引路,拨开凉棚外垂挂的软纱。 一踏入棚内,外头的喧嚣与闷热瞬间被隔绝,角落里的冰鉴冒着丝丝寒气。 许酒笙被陡然的凉意激得缩了缩脖子,眼睛忍不住往冰鉴上瞟。 如今才四月,寻常人家才刚换上单衣,这大户人家竟已用上了比金子还贵的冰鉴? 一只温热的大手不着痕迹地拢了拢他的后背。 穆风将他往自己身侧带了带,恰好挡住了直扑而来的寒气。 许酒笙抬头,正撞上穆风侧过脸,对他安抚地点了点头。 他原本狂跳的心顿时安定下来。 陆夫人端坐在胡床上,上下打量穆风。 见这汉子虽穿粗布短褐,身形却高大挺拔。 面对她时脊背笔直,全无市井小民的畏缩。 “你这后生倒是怪。” 陆夫人拨弄着手腕上的玉镯,“送上门的买卖往外推。” “莫不是嫌价低?” 穆风拱手行礼,进退有度:“夫人明鉴。” “这茶酒取名‘碧野清风’,卖的就是个新鲜雅致。” “若是一股脑全给了一家,倒失了品酒的趣儿。” “再者,我家小弟的手艺精绝,本就不求量多,只求懂酒的知音。” 三言两语,便把功劳算在了许酒笙头上。 许酒笙没防备被夸,耳根滚烫。 他不敢出声,只拿圆溜溜的眼睛瞪着穆风的背影。 阿父只教了他酿酒,这茶酒明明是穆大哥想出来的点子,怎么全推到他头上了? 陆夫人面露异色。 原以为只是个懂些门道的粗汉,没成想谈吐如此不俗。 她连带着对那局促的小汉子也高看了两眼。 正欲赐座,凉棚外忽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当。 “陆姐姐,大老远就见你坐在这儿,可是身子又不爽利了?” 来人是个打扮富丽的哥儿。 一身月白纱袍,腰坠羊脂玉佩,眉心一点朱砂痣鲜艳欲滴。 身后跟着四五个捧盒提篮的仆从,排场极大。 “你这泼猴,满城乱跑。” 陆夫人笑骂:“快来,我刚寻得个解暑的好物。” 玉哥儿收起团扇,视线在穆风和许酒笙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陆夫人面前的竹筒上。 他走进凉棚,瞥了一眼角落里的冰鉴,“这才几月?” “满澜江府也就只有陆姐姐早早把冰鉴都搬出来了。” 站在不远处的穆风闻言,心下了然。 这夫人出手阔绰,是个极畏热、身子又重的娇贵人。 难怪自家的“碧野清风”能正中下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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