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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哥儿说完,像是怕陆夫人说嘴,连忙问道:“什么稀罕物,能入得了姐姐的眼?” 陆夫人将竹筒递过去。 玉哥儿凑近闻了闻,眼睛发亮,“好清爽的味道,怪不得陆姐姐喜欢。” “给我来十筒。” “人家规矩大得很,一人只卖两筒。”陆夫人在一旁打趣,存了看戏的心思。 “哦?”玉哥儿眉毛一扬,“我偏要多买。” “你那物件多少钱?我出双份的价,你卖不卖?” 穆风神色不变,语气平静:“抱歉,规矩不能破。” “这茶酒二十文一筒,小郎君若是喜欢,四十文可买两筒。” 玉哥儿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反倒觉着新鲜。 他见惯了阿谀奉承的商贾,这等油盐不进的硬骨头倒是头一回见。 他让随从数了四十文钱递过去,拿了两筒。 “姐姐,这多出的一筒匀给你。”玉哥儿将其中一筒推给陆夫人。 陆夫人笑着收下。 玉哥儿盯着手里的竹节,迟迟没下口。 他素来爱洁,这竹筒虽洗得干净,要他如田间老农般对嘴直饮,实在不成体统。 若是被相熟的世家子弟瞧见,定要笑话他粗鄙。 穆风看出他的迟疑,适时开口:“小郎君可是觉得不便?” “不妨倒入碗中,若是加些碎冰,风味更佳。” 是了是了,许酒笙在穆风身后悄悄点头。 野茶酒清冽,常温下易显涩味。 但若是借着冰块的极寒,不仅能锁住薄荷的幽香,还能让酒液的口感更绵密。 没成想穆大哥竟连这一层风味都算到了。 听到这话,陆夫人吩咐侍女:“取两碗冰来。” 调和法 不多时,两个缠枝莲纹的白瓷小碗摆在小几上。 碗底铺着一层碎冰。 侍女手腕微倾,琥珀色的酒液顺着竹节倾泻而下。 酒液与碎冰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野茶的色泽配上冰块的折射,在白瓷碗里煞是好看。 玉哥儿这才满意。 他拿起银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动作猛地一顿。 平日里赴宴,那些个冰饮子不是甜得发腻,就是果酸刺喉。 眼前的茶酒却截然不同。 冷冽柔和,先是极净的冷,随后是深山草木的幽香。 咽下时,喉间泛起微甘。 没有半分黏腻的杂味,只有纯粹的雅与凉。 玉哥儿眯起眼睛,回味良久。 他看向陆夫人面前那碗还没动过的冰茶酒,满脸懊悔。 “早晓得是这等神仙滋味,刚才就不该充大方。” 他嘀咕道,手里的银勺又舀了一勺。 陆夫人闻言,故意当着他的面舀起一勺喝下,“好你个玉哥儿,送出来的东西还想往回要?” 凉棚内言笑晏晏。 这边的动静,早惹得周围几个凉棚的女眷和哥儿频频侧目。 普济寺庙会年年办,翻来覆去就是那些甜腻的饮子。 如今见陆夫人和出了名挑剔的顾家小哥儿对一碗乡野茶酒赞不绝口,众人心里的好奇早被勾了起来。 “陆夫人和玉哥儿躲在这儿享什么清福呢?大老远就听见笑声了。” 王夫人摇着团扇,带着几个随侍和相熟的女眷慢悠悠走进凉棚。 她夫家在城东开布庄,平日里最讲究排场。 见没人起身迎候,她面上不显,只在空位上坐了。 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穆风和许酒笙,微微蹙了蹙眉。 其他哥儿小姐纷纷和主位上的陆夫人、玉哥儿见礼。 陆夫人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掖了掖唇角,淡声道:“王夫人不在前头听戏,怎么逛到这后头来了。” 王夫人目光落在了桌上的碗里。 她拿团扇掩住口鼻,轻声细语道:“哎哟,陆姐姐,这庙会上鱼龙混杂,什么摊子都有。” “若是些粗茶倒也罢了,我怎么闻着还有股子酒气?” “您如今双身子,若是喝了这等乡野地方来路不明的饮子,伤了贵体可怎么好。” 这话听着关切,却暗指陆夫人贪嘴,顺带把这茶酒贬成了上不得台面的脏东西。 玉哥儿是个炮仗脾气,又是家里娇惯出来的,哪里听得了这种阴阳怪气。 他把手里的银勺往瓷碗里一丢,“王夫人这话说的,难不成我跟陆姐姐连好赖都分不清了?” 王夫人被噎了一下,依旧挂着笑:“玉哥儿莫怪,我也是怕姐姐受了外头人的蒙骗。” “这乡下地方的东西,哪有干净的。” “夫人多虑了。”穆风适时上前小半步,微微拱手,语气平和。 “此饮名为‘碧野清风’。” “底酒是自家窖藏的青梅酒,辅以蜀地野茶、野薄荷。” “梅子生津,薄荷发散,茶汤解腻。” “酒劲已在这茶香中化解了大半,最是适合女眷与哥儿们消燥解乏,绝不会伤身。” 王夫人身旁的李家娘子为了讨好王夫人,忍不住插嘴嗤笑:“说得好听,谁不知道你们这些乡野摊子的做派?” “左不过是拿些发酸的劣酒,兑上些井水来糊弄人,也敢往贵人跟前送?” “没有兑水,干干净净的!” 一直站在后头、低垂着脑袋的许酒笙突然出了声。 他平日里最怕生,此刻虽然紧张得手心冒汗,却还是涨红着脸往前迈了一步。 这茶酒是他们花了几天熬煮调配出来的,用的是许家的青梅酒。 每一道工序都干干净净,容不得别人这般作践。 更何况,这买卖是穆大哥帮许家翻身的指望,绝不能让人砸了招牌。 许酒笙迎着那些打量的目光,声音发颤却认真:“这底酒是我家传了百年的古法酿制的。” “辅料也是干干净净挑拣出来的。” “这是穆大哥费尽心思想出来的法子,我们全家都亲口尝过、喝过,滋味极好,绝不是用来糊弄人的。” 一个小汉子这般急红了眼护着自家手艺的赤诚模样,倒让见惯了虚伪逢迎的陆夫人心里生出几分熨帖。 穆风转头看向身旁平时连大声说话都会脸红的小哥儿,心头顿时软成了一片。 他不动声色地将许酒笙挡在身后,冲着陆夫人温和一笑:“乡下人嘴笨,但手艺是实打实的。” “夫人若是不弃,权当尝个野趣。” 陆夫人没理会面色不佳的王夫人与李娘子,拿起勺子又喝了一口。 她舒展眉头,微微颔首:“是个费了心思的好物件,难为你们能把茶和酒配得这般妥帖。” 穆风顺着陆夫人的话说道,“这茶酒也并非小子自创的,乃是源自西域诸国与海外的‘调和酒’之法。” “哦?”一旁的玉哥儿听到这里,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穆风点了点头,接续道:“听闻西域外邦之地,气候炎热且多食牛羊炙烤之物。” “若单饮烈酒,极易生燥伤身。” “故而那边的贵族,便研制出了这等调和之法。” “取香草之凉、果浆之酸甜、茶汤之回甘,按分毫之差兑入底酒中,此乃风雅。” 陆夫人停下银勺,抬头看向穆风。 她早年确实在一本《西域风物志》上见过只言片语。 她微微颔首,“难怪。” “我早年曾在书上见过,外邦王室宴客时,便有这种将花果茶汤与美酒相融的雅事,名唤‘七香饮’。” “没成想今日竟在这庙会上见识到了。” 说罢,陆夫人看了一眼周围眼巴巴望着的女眷,吩咐身边的侍女:“去,拿些银钱给这位小哥。” “今日小哥的茶酒我全包了,也请诸位姐妹们一同尝尝新鲜。” 穆风双手接过银子,老老实实地行了个礼:“多谢夫人赏识。” “这茶酒费工夫,今日确实只带了这些。” “您若是喝着好,改日我们再多备些送来。” 陆夫人听他说话有礼,心情大悦:“下个月初六,我府上办赏花宴。” “你到时候送一百筒到陆府后门,价钱照旧。” “仔细些,别误了时辰。” 穆风与身后的许酒笙对视一眼,眼里有了实在的笑意:“夫人放心,定当妥当送到。” 说到此处,穆风话音微顿,并未立刻退下。 他抬眼看向陆夫人,语调不疾不徐:“不过,既然是陆府的赏花宴,那必定是高朋满座、名花倾城。” “单凭这一味‘碧野清风’待客,小子斗胆,觉得似乎还单薄了些。” 陆夫人微微挑眉,把玩着手里的银勺,被勾起了兴致:“哦?你这话的意思,难不成还有别的新鲜玩意儿?” “不瞒夫人,这外邦调和之法千变万化。” 穆风从容答道,“除了这主打清凉降噪的‘碧野清风’,小子家中其实还研制出了另外两款截然不同的茶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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