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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直起身时,指节还沾着点朱砂,方才校到“水能载舟”那页,有处墨痕晕得模糊,他盯着看了半盏茶才敢下笔。 听见李平的声音,他忙用绢帕擦了擦手,略一犹豫还是应了:“来了!” 他本不是爱凑食堂热闹的人,大多时候都是从家里带了饭,装在素白的瓷饭盒里,到了饭点就在值房角落简单吃几口。 半年前刚从贡院出来时更甚。 那会儿他授了从六品修撰,官阶不高又没根基,往值房里一站,连扫地的老仆都敢用眼角瞟他,他便更懒得往人多的地方去,自带的饭盒总在廊角的阴影里搁着。 刘编修总爱拿他当新鲜物件看。 有回沈砚蹲在阶下翻晒发霉的旧档,刘编修摇着乌木折扇踱过来,扇尖点了点他膝头的灰:“沈修撰倒是有耐心,只是这翰林院的差事,可不是靠翻故纸堆就能熬出头的。” 沈砚直起身拱手,青布官袍的后摆沾了片槐叶:“刘大人教诲的是。只是晚生初来,总得多看些旧档才心里有底。”他没说的是,本就没想着熬出头,安稳校书就够了。 “底?”刘编修嗤笑一声,扇面“啪”地合在掌心,“咱们这地儿的底,是看谁能在御前说上话,可不是看谁校勘得细。你瞧张侍读,上月替皇上拟了道祭天的折子,这会子吏部都有人来打探他的动静了。” 说罢摇着头走了,树叶从沈砚袍角飘下来,落在积着薄尘的旧档上。 他低头拂了拂,心里没什么波澜,转身继续翻晒那些旧纸,自带的饭盒就放在旁边的石阶上,瓷面晒得温温的。 日子慢悠悠过着,转眼就入了秋。沈砚案头的旧档堆矮了大半,官阶纹丝没动,他自己倒乐得自在,每日带饭、校书,偶尔得空往廊下站站看落叶。 有回在长廊遇着掌院学士,老大人捻着花白的胡须打量他:“你校的《通典》我瞧了,字是好字,只是少些见地。” 沈砚刚要回话,老大人已背着手走远了,青石板上的靴声敲得他心里发沉了片刻,随即又松快下来,没见地就没见地,本也没想凭这个往上走。 倒是食堂的气氛先松快了些,他去的次数也稍多了点。 那日沈砚刚在角落坐下,面前摆着的还是从家带的两样小菜,李平端着碗凑过来,青瓷碗沿还沾着点粟米糕的碎屑:“沈老弟,你咋总躲这儿?还总自己带饭?” 他把碗里的两块糕往沈砚碟子里拨了拨,“尝尝这个,厨房王师傅的手艺。” 沈砚愣了愣,李平是正六品编修,在翰林院熬了八年,虽说官阶只比他高半级,却是实打实的“老人”。 前半年见着面,对方顶多颔首示意,从没来往过。 “李大人……” “哎,叫啥大人!”李平摆摆手,筷子夹着块腌萝卜嚼得脆响,“咱们这翰林院,除了掌院那几位,谁还真把品阶当事儿?你呀,就是太闷了。” 他往嘴里扒了口饭,忽然压低声音,“听说了吗?昨儿户部递了奏疏,皇上要改漕运的规矩了。” 沈砚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前几日校《永乐漕运志》时,他还见过宣德年间的船税旧例,那会儿商船过闸要缴三成货税,船老大们宁愿绕远路走陆路,运河上常年空荡荡的,到了秋汛还闹粮荒。 “是要减税?”他忍不住问。 “可不是嘛!”李平眼睛亮了,往他这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我内弟在吏部当差,昨儿偷偷跟我说的,皇上要把商船的过闸税砍一半,还许南边的占城国、东边的琉球人来扬州、苏州的码头做生意。”他扒拉着饭笑,“你说皇上这心思妙不妙?水路活了,商船多了,库房里的银子不就跟着多了?” 沈砚望着窗外飘的树叶,忽然想起穿越前课本里写的“海上丝绸之路”。 那会儿他还笑古人守着陆地不肯往外走,如今瞧着这皇帝的路子,倒比他想的通透多了。 “只是……”李平皱起眉,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漕运是活了,陆路却还是老样子。昨儿我内弟从通州回来,说遇上小雨,官道上的泥能陷到马蹄子根儿,原本一天的路走了两天半。” 他叹口气,“工部那些老大人怕是又要头疼了,货船到了码头,运不进京城有啥用?” 沈砚没接话,心里却转开了圈。 他穿越过来这么多年,最愁的就是这路。 “你觉得这新政能成不?”李平撞了撞他的胳膊。 沈砚回过神,扒了口自己带的糙米饭含糊道:“皇上肯往外探,总是好的。” 他望着碟子里李平给的粟米糕,忽然想起穿越前超市货架上堆的土豆,那会儿总嫌土豆淀粉高,如今才知这东西多金贵。 亩产万斤可不是说着玩的,要是能有土豆种子,百姓还愁青黄不接时挨饿? “也是。”李平点点头,又夹了块糕,“不管咋说,比前几年强。前儿我去崇文门,见着几个占城国的商人,背着筐香料往铺子里送,掌柜的笑着往外掏银子,这光景可有年头没见了。” 说话间,张侍读带着几个人从旁边过,瞥见沈砚和李平凑在一起,沈砚面前还摆着自带的饭盒,先是愣了愣,随即扯出个笑:“李编修也在这儿吃饭?”他目光扫过那碟粟米糕,没多说什么,径直走了。 沈砚捏着筷子的手松了松,换在半年前,张侍读见他和李平说话,少不得要酸两句“沈修撰倒会攀附”,如今许是见他总闷头校书、连官阶都没动静,倒也懒得计较了。 “你瞧,”李平朝张侍读的背影努努嘴,“这就是没升上去的好处。他们见你没威胁,反倒肯给几分脸面了。” 沈砚笑了笑,往嘴里送了块粟米糕。 软乎乎的甜香在舌尖散开,比自己带的咸菜顺口些。 窗外的树叶还在落,一片飘进敞开的窗,落在他的饭盒沿上,青黄相间的,倒像是这慢悠悠的日子,终于有了点活气。 “对了,”李平忽然想起什么,“昨儿工部贴了告示,说征修路的方子呢,赏银一千两。你脑子活,要不要去瞧瞧?” 沈砚的心“咚”地跳了一下,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了敲,他本没什么上进心,安稳度日就好,可修路的方子……或许,这没升上去的日子,也未必全是坏处。 至少现在,他敢试着把藏在心里的念头,往外掏一掏了。 要致富,先修路 入夏的连阴雨缠缠绵绵下了整旬,通州码头的青石板路早被往来马车碾得坑坑洼洼。 泥浆混着雨水积成半尺深的水洼,漕运司的小吏蹲在路边直骂娘,今早从苏州来的粮船刚靠岸,装粮的马车陷在泥里挪不动,眼看就要误了进宫的时辰。 这光景落在巡码头的工部侍郎周启年眼里,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攥着袖中的奏疏往回走,靴底沾的泥块坠得脚步发沉,漕运新政推了仨月,运河上的商船比从前多了三成,扬州、苏州的码头天天堆着要运去北边的绸缎、茶叶,户部的银子流水似的进,偏生这陆路成了拦路虎。 “周大人!”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工部的文书小宋,举着张黄纸告示追上来,“尚书大人让再印五十张告示,贴去翰林院、太学那边,实在没辙了,还得求那些读书人想想办法。” 周启年接过告示扫了眼,上头“征修路良策,赏银千两“几个字刺得他眼疼。 前儿早朝,皇上捏着他递的修路折子弹了半盏茶:“周启年,漕运减的税,都要耗在陆路上的耽搁里了!朕要的是商船到了码头,货物三天内能运进紫禁城,不是让你拿路难走当借口!” 他叹着气往衙署走,刚过金水桥,就见个穿青布官袍的年轻官员站在工部衙门口,正对着那告示发愣。 那官员瞧着面生,官袍补子是从六品的修撰样式,手里还捏着卷画得密密麻麻的纸。 “你是“周启年停了脚。 那官员猛地回头,忙拱手行礼:“翰林院修撰沈砚,见过周大人。” “翰林院的?”周启年皱了眉,“来这儿做什么?我们这可不是吟诗作对的地方。” 沈砚脸微红,把手里的纸递过去:“下官看了工部的告示想着或许有个法子,能试试。” 周启年狐疑地接过来。 纸上画着碎石、石灰、沙子的配比,旁边写着“加水搅拌,铺于路基,碾压三日“。 他嗤笑一声:“就这?前朝修驰道时就试过用石灰混碎石,下场雨照样陷成泥坑。” “不一样的。”沈砚忙解释,声音都发紧。 “下官这法子是按比例来的,三成石灰,五成碎石,两成细沙,得用热水搅成糊状,铺的时候要分层碾实。学生前儿在翰林院后院试铺了半丈地,昨儿下雨,竟半点没渗泥。” 周启年捏着图纸的手顿了顿。 他这几日被“修路“逼得焦头烂额,死马也得当活马医,遂摆了摆手:“带他去后院。小宋,叫人备石灰碎石,按他说的比例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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