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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院在皇城根下,离状元府不过两刻钟的路。 沈砚走到门口时,晨雾刚散,几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官员正站在石阶上说话,见他过来,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这位便是新科状元沈大人吧?”其中一人转过身来,约莫四十来岁,官袍上绣着七品的补子,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淡淡的。 沈砚拱手行了礼:“在下沈砚,今日来销假。” “我是修撰王显,“那人指了指身边两人,“这位是编修刘大人,这位是典籍厅的张大人。咱们都在翰林院当差,往后就是同僚了。” 刘大人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张大人倒是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丝不以为然,很快又低下头去捻胡须。 沈砚心里门儿清。 他这状元虽是凭真本事考的,却没什么背景,沈安和江平在镇子待了半辈子,俞家也是寻常人家,在这翰林院,自然比不上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 “沈大人刚从家乡回来?”王显引着他往里走,语气听着热络,却没什么实在话,“一路辛苦吧?翰林院的差事不算忙,沈大人刚回来,正好歇歇。” 穿过抄手游廊往里走,便是翰林院的典籍厅。 架子上堆满了书,有些书页已经泛黄,蒙着层薄灰。 王显指着最里头的一排书架:“沈大人初来,先熟悉熟悉典籍吧。这些都是前几年修的志书,有些缺了页,有些蒙了尘,还劳沈大人费心整理整理。” 这话听着是客气,实则是把他往冷板凳上推。 沈砚却没在意,反倒松了口气,他本就没想在里钻营,整理书倒合心意。 “多谢王大人指点。”他拱手应下,“在下定会仔细整理。” 王显似是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愣才笑道:“沈大人果然勤勉。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有事您再喊我们。” 说罢便带着刘大人和张大人走了,走时刘大人还回头瞥了眼那排书架,嘴角撇了撇。 沈砚没理会。 他走到书架前,伸手拂去最上头那本书的灰,是本《江南水利志》,纸页已经发脆,边角卷得像朵花。 他找了张空桌坐下,从布包里摸出俞苏景给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擦着书页。 窗外的日头慢慢往上爬,透过窗棂落在书页上,暖融融的。 偶尔有同僚从门口经过,脚步声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却没人进来搭句话。 沈砚倒乐得清静,翻书的手没停,偶尔遇到缺页的地方,便记在纸上,想着回头找机会补全。 日头过了正午时,他才想起布包里的葱油饼。 刚把饼拿出来,就见王显从门口经过,手里端着个食盒,里头是精致的糕点。 “沈大人还没吃饭?”王显停了停,语气带着点故作惊讶,“早知道我就让小厮多带一份了。” “不碍事,“沈砚举了举手里的饼,“在下带了吃食。” 王显瞥了眼那油纸包,眼里闪过丝鄙夷,很快又笑道:“那沈大人慢用,我去前头与刘大人他们用饭了。” 沈砚咬着饼,听着远处传来的说笑声,大约是王显他们在谈诗论画,偶尔还提几句哪个世家的公子中了举,哪个勋贵的小姐办了赏花宴。 他没掺和的心思,只低头啃饼,就着李秋天腌的菜,倒也吃得香甜。 等日头往西斜了些,书架上的书已经整理了小半。 沈砚把记着缺页的纸折好放进口袋,收拾了东西往外走。 路过前院时,王显他们还在廊下喝茶,见他出来,刘大人忽然笑道:“沈大人这就走了?这整理典籍的活儿,倒是轻快。” 话里带着刺,沈砚却只笑了笑:“在下已将西侧书架整理妥当,明日再来整理东侧。” “沈大人果然利落。”王显摆了摆手,“去吧去吧,早回也好。” 出了翰林院,日头还没落。 菜市就在街角,沈砚拐进去时,嫩豆腐的香正飘过来。 卖豆腐的老汉见他过来,笑着扬了扬手里的木勺:“沈大人今日来得早?” 沈砚这几日常来买豆腐,已经跟老汉熟了。 他笑着应道:“今日活儿不忙。给我来块嫩豆腐。” “好嘞!”老汉用铜刀割下块豆腐,往油纸里一裹,“刚点的,还热乎呢。” 沈砚付了钱,又买了把青菜,才慢悠悠往回走。 沈砚推开院门时,就见俞苏景正蹲在葡萄架下翻土,后院的空地被他辟出了小块菜园,撒了些青菜籽。 “回来了?”俞苏景抬起头,额上沾着点泥,眼里却亮闪闪的,“我还以为你要晚些呢。” “今日整理书快了些。”沈砚把菜递给他,“买了嫩豆腐,晚上给你做豆腐羹。” “好啊。”俞苏景接过菜往灶房去,“我还买了些小青菜,正好配着煮。” 灶房的火很快烧起来了。 沈砚坐在灶前添柴,看俞苏景站在灶台边切豆腐,他的手指细长,握着刀时格外稳,豆腐被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落在清水里时,颤巍巍的嫩。 “今日在翰林院还好?”俞苏景忽然开口,声音被灶火的噼啪声衬得很轻。 “挺好的。”沈砚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就整理了些书,不忙。” 俞苏景切菜的手顿了顿,没回头:“他们……没为难你吧?” 沈砚知道他担心什么。他从灶前站起来,走到俞苏景身边,从背后圈住他的腰:“没有。就是些寻常同僚,谈不上为难。再说了,整理书正好合我心意,清静。” 俞苏景转过身,指尖碰了碰他的脸颊:“你若是觉得不自在,咱们就……” “傻哥儿。”沈砚捏了捏他的耳垂,“我考状元,本就不是为了攀高枝。如今有间安稳的屋子住,有份清闲的差事做,还有你在身边,比什么都好。” 豆腐羹煮好了,嫩豆腐浮在汤里,撒上青菜碎,香得人直咽口水。 两人坐在葡萄架下的石桌旁,风带着晚香玉的甜,吹得烛火轻轻晃。 “往后我每日下了值,就来翻土。”俞苏景舀了勺豆腐羹,“等青菜长出来了,咱们就不用买了,自家种的嫩。” “好。”沈砚应着,夹了块豆腐放进他碗里,“明日我带本书回来,你若是闷了,就看看书。” “不用。”俞苏景摇了摇头,“我把东厢房的书整理整理就行。 夜色慢慢沉下来,后院的井水映着月,葡萄藤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像幅淡墨画。 沈砚看着俞苏景喝汤时微微鼓的腮帮,忽然觉得,这翰林院的冷板凳,坐着也没什么不好。 不用勾心斗角,不用揣摩人心,每日整理书,下了值买块嫩豆腐回来,看俞苏景在灶前忙碌,日子就像这豆腐羹,温温软软的,正好。 往后三个月,沈砚日日都是这般过的。 辰时到翰林院,卯时便下了值,路过菜市买些新鲜菜,回来时俞苏景要么在翻土,要么在整理书,偶尔还会坐在葡萄架下等他,手里捏着片刚摘的葡萄叶。 翰林院的同僚还是不怎么搭理他。 王显他们总聚在前院谈天说地,见他从典籍厅出来,要么装作没看见,要么就酸溜溜地说句“沈大人又准时下值了“。 沈砚从不接话,只笑笑便走。 那日他整理书时,翻到本缺了后半册的《春秋注》。 正想着哪里能补全,忽然听见门口传来轻响。 回头一看,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小厮,捧着个砚台站在门口,怯生生的:“沈大人,这是我家大人让给您的。” 沈砚认得这砚台,是前几日王显在众人面前显摆的端砚,据说值不少银子。他皱了皱眉:“你家大人是?” “是王修撰。”小厮把砚台往桌上一放,“我家大人说,沈大人整理书辛苦,这砚台用着顺手。”说罢便低着头跑了。 沈砚看着那砚台,忽然明白过来。 前几日吏部来人查典籍,见他整理的书码得整整齐齐,缺页之处都记在簿上,还夸了句“沈修撰做事仔细“。 想来是王显怕他得了赏识,才忽然来示好。 他把砚台往桌角一推,没打算用。倒是傍晚回了家,跟俞苏景提了句。 俞苏景正在腌菜,闻言笑了笑:“他要给便给,你不用就是了。咱们又不缺砚台。” 他指了指窗台上的砚台,是沈砚中举时买的,石质寻常,却被磨得光润,“这砚台用着不是挺好?” 沈砚凑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还是你懂我。” 俞苏景用沾着盐的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背:“别闹,菜要腌坏了。” 沈砚应着,鼻尖蹭过他的发顶,带着皂角的香,比王显那砚台的墨香,好闻多了。 漕运 翰林院的老树落第三场叶时,沈砚总算不用再端着自带的饭盒往廊角躲了。 那日辰时刚过,他正把校完的《贞观政要》残卷归进木柜,外间传来李平的吆喝:“沈老弟!走了走了!今儿厨房蒸了粟米糕,去晚了可就剩锅底的焦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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