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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前?
再往前便是江湖上的事,刀光剑影里谁抱得住谁,一沾即走,一触即分,像蜻蜓点水似的,留不下什么印子。
可这个瘦小的、颤抖着的、浑身还带着昨夜的泥尘和汗味的少年,此刻正把她搂得紧紧的,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面前唯一一块浮木。
他的声音从她衣襟间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变声期半粗不细的沙哑:
“小的不走!”
那四个字说得轻,却稳,像一颗小石子被投进了深井里,在井壁上磕了一下,又磕了一下,最后落进水里,咕咚一声,沉下去了。
余夫人的手悬在半空中。
她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像一只要落未落的蝴蝶,在花蕊上方停着,翅膀扇动得越来越慢,终于,轻轻地、试探性地、落在了少年的后脑勺上。
她隔着那层被汗濡湿了的碎发,感受着掌心里那颗小小的、圆圆的脑袋,那头发硬而干枯,像秋天里被风吹干了的草,却带着一种属于少年的、温热的、蓬勃的生命力。
她那只手落在那里,便没有再挪开。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那酸意来得毫无征兆,像一根极细的针,在眼窝深处轻轻刺了一下,她不习惯这感觉,便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一点潮意压了回去。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颗埋得低低的脑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低了几分,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像被什么东西捂软了的哑:“好吧,那......那你便留下吧。”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她本不该留他的。
一个半大的孩子,瘦得风一吹就能倒,留着能做什么?
可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或许比起自己溺爱过度已成纨绔子弟的儿子,身前这个抱着自己的少年才更能让自己安心;又或许她也想守护这可怜的孩子,大战在即,心头里放着的东西越多似乎越能激发她的潜力;又或许是那双搂着她腰身的胳膊虽然细瘦,却搂得紧,紧得像在说“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紧得让她动容……
她的脸忽地不知不觉地微微红了一瞬。
那红晕来得快去得也快,像蜻蜓掠过水面时留下的那一圈极浅的涟漪,刚荡开便散了。
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那样站着,站在空荡荡的厅堂前,站在那面血淋淋的墙和那道半掩的侧门之间,任那个瘦小的少年在她怀里把那股微微的颤抖一寸一寸地、像潮水退去似的,慢慢平息下来。
晨风从廊檐下穿过去,带着远处街市上渐渐苏醒的人声和炊烟的气息,吹动她鬓边那几缕碎发,又吹散了她耳根那一抹不易察觉的、还没来得及被人看见的热意。
“矮崽子,你、你、你留下也好!”余无知拍手大叫一声,那双眼眶还红着、方才哭过的脸上忽然绽开一抹亮光,像一根被浇灭了的蜡烛又重新跳了一下火苗。
他两步窜到小笋子面前,伸出食指,几乎要戳到那瘦小少年的鼻尖上,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突发奇想的、愈演愈烈的兴奋劲儿:“不如你扮作俺!本少爷让,让你也过一过少爷的瘾!”
他大约是觉得自己这主意妙极了,说着说着连脊背都挺直了几分,腰杆子硬了,声音也不抖了,仿佛那个方才还在哭鼻子抹眼泪的人根本不是他。
“那血手门的人又没见过我长什么样,黑灯瞎火的,谁知道谁是谁?你换上我的衣裳,往床上一躺,他们要杀要剐便杀剐去——”他一脸得意的心中暗暗盘算着。
“胡闹!”余夫人的声音像一柄窄刃的刀,一下子就截断了他的话头。
她甚至没有提高嗓门,只是那两个字从薄薄的唇间吐出来时,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像砂纸打磨过似的冷厉。
余无知被那两个字噎了一下,张着嘴,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余夫人站在厅堂门口,背着光,身形被即将落山的日头拉出一道长长的、斜斜的阴影,那阴影一直铺到余无知的脚尖前面,像一道看不见的界线。
她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自己儿子的脸上,那目光不凶,却沉得让人不敢对视。
“那血手门既已出手,便早早摸透了咱们家的底细,”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钉子,被稳稳地敲进木头里,“怎会被你那狸猫换太子的小伎俩给骗了?”
余无知被她这么一堵,那张方才还泛着亮光的脸一下子又塌了下去,像个漏了气的皮囊。
他瘪着嘴,两只手绞着自己的袖口,绞得那上好的越罗布料皱成了几道歪歪扭扭的褶子,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嘟囔出一句:“那咋办?俺们就等死么?”
他说完,眼巴巴地望着母亲,那双眼睛里还汪着一层没干透的潮气,像两只被雨淋湿了的、还没来得及擦干的铜铃。
余夫人看着他这副模样,轻叹了一声。那口气叹得很沉,沉得像一块压了多年的石头终于被挪开了一丝缝,露出底下不见天日的旧土。
“别怕,”她抬手整了整自己那件月白纱衫的领口,动作不急不缓,像在做一件做过千百遍的、闭着眼睛也能完成的事,“坐以待毙倒还不至于,娘曾行走江湖多年还有些办法!”
她说着,转身朝内室走去。
那步子不大,却沉稳镇定,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的,像一棵被风摇了多年的树,把根须扎进了更深的土里。
余无知在后面愣了一瞬,大约是没想到母亲还有后手,连忙拽着小笋子的胳膊跟了上去——小笋子被他这么一拽,趔趄了一下,那枚还攥在掌心里的碎银硌着指骨,微微发烫。
余夫人快步来到内室,从自己的卧榻底下掏出一只用锦布层层包裹着的铜匣。
那匣子不大,约莫一尺见方,通体素面,没有雕花嵌宝,只是那铜色沉沉的,泛着一层经年累月被摩挲过的暗光。
匣角处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像是什么利器不经意间蹭上去的,年月久了,那划痕里积了一层黑褐色的垢,像一道干涸了的旧伤疤。
“莫非是什么宝贝?!”余无知一阵心喜。
他知道母亲年轻时曾行走江湖,是个不折不扣的武林中人。
他小时候趁着爹爹不在便常缠着母亲讲些江湖传闻武林轶事。
如今看了这匣子自然以为里面装着的会是什么神功秘籍,再不济也是宝刀暗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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