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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料余夫人摸到那只铜匣的搭扣,“咔嗒”一声轻响,匣盖便开了。偌大的匣子里,没有别的,只搁着一管烟火。
那烟火比寻常的细瘦一圈,通体裹着暗红色的油纸,封口处压了一枚小小的、银灰色的印记,凑近了看,是一只收拢了翅膀的仙鹤,鹤颈微曲,喙尖点着一点朱砂,是极精细的活儿。
余夫人将那烟火取出来时,指尖在鹤首那一点朱砂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捏着那管烟火走出内室,推开后门,站在院子里那片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的空地上。
她抬起手,将那管烟火竖在掌心里,拇指在封口处轻轻一搓——“嗤”的一声,一蓬细碎的火星从那管口溅出来,像被惊飞了一群萤火虫,然后拖着一条明亮的、金红色的尾焰,笔直地、带着一声尖锐的哨音,窜上了半空。
那烟火在暮色里炸开时,不像寻常的烟花那样散成满天碎金碎银,而是在高空中凝成了一只极清晰的、展翅欲飞的鹤形。
那仙鹤通体银白,鹤首微微偏着,像是正在侧耳倾听什么,尾羽拖出一道长长的、渐渐淡去的弧光,挂在灰紫色的天幕上,久久不散。
即使是白日未尽、天光还亮着的时候,那只鹤依然清清楚楚地映在穹顶之上,像一枚被谁用银笔在天幕上一笔勾成的签押,百十里内,抬头便能看见。
余夫人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那只正在慢慢变淡的仙鹤,直到它在晚风中彻底散尽了,她才垂下目光,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似的,转身回了屋。
接着便是写信。
她用的是一种薄而韧的竹纸,裁成约莫三指宽的细条,每一封信都写得极短,不过三两句话的工夫,墨迹一干便卷成一个小筒,塞进鸽腿上的竹管里。
那些鸽子是养在后院鸽房里的,平日里不怎么见人,灰扑扑的,缩在角落里像一截截落满了灰的旧瓦管。
余夫人一只一只地捉出来,每只鸽腿上绑好一筒信,便扬手放出去。
鸽子们在暮色里盘旋了一圈,辨清了方向,便三三两两地、像被风吹散了的碎纸片似的,往四面八方飞走了,很快便融进了那片越来越浓的、灰蓝色的天幕里。
等她把这些事情都办完,天已经彻底黑了。
院子里没有点灯。
主屋里倒是亮着一盏,是余夫人方才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旧铜灯,灯油添得不多,捻子剪得短短的,火光瘦而稳,像一截被含住了半截的、慢慢燃烧的线香,把内室照得半明半暗,墙角的阴影被拉得长长的,贴着地面缓缓地晃。
余夫人将小笋子拉进了自己的内室。
她的手握住他那截细瘦的手腕时,感觉到那腕骨硌着掌心,硬邦邦的,像一根还没长成的小竹节。
她没说什么,只是牵着他走到床边,掀起那床青灰色的夏布帐子,示意他进去。
“你俩今夜便睡在这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像耳语,却稳当得像一截踩实了的木桩,“血掌门随时可能来袭,咱们仨一块儿住进屋里,敌人来了也好有些照应。”
余无知早就不需要人催了,他一听“一块儿住进屋里”这几个字,几乎是滚着爬着钻进了帐子深处,把自己裹进那床薄被里,只露出半颗脑袋和一双还带着余惊的、骨碌碌转着的眼睛。
小笋子则慢一些,他站在床边迟疑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爬上去,直到余夫人用目光轻轻推了他一下,他才弯下腰,蹬掉脚上那双已经快磨穿了底子的旧布鞋,小心翼翼地爬上床沿,缩进靠墙的那一侧,贴着冰冷的墙壁,把自己那副瘦小的骨架蜷成了一小团。
床很大。
余夫人的卧榻是那种老式的、雕着缠枝莲纹的架子床,床板宽,足可以并排躺下三个人还绰绰有余。
两个孩子缩在里头,像两枚被随手搁在锦盒角落里的、不起眼的小物件儿,一个窝在里头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一个贴着墙根把自己缩成了小小的一截影子。
余夫人没有躺下。
她在那张床沿上坐了下来,背脊挺直,两脚踩在地面上,姿态像一尊被安在莲花座上的、还没来得及上彩的素胎瓷像。
她伸手探进卧榻的床垫里,再抽出来时,掌心里多了一对银光流转的短刺。
那是她的碧水峨眉刺。
两柄短刺一左一右,通体银白,在暗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像深冬里河面上薄冰似的幽光。
刺身不长,约莫成人一拃有余,两端尖锐,中间微微隆起一道弧线,像两枚被拉长了的柳叶。
护手处錾着极细的云水纹,被年深日久的摩挲磨得有些模糊了,可那纹路的弧线还在,一圈一圈的,像水面的涟漪被定格在了银面上。
她的手指握住那对短刺时,指节微微弓起,像是握住了一双久别重逢的手,掌心贴着那微凉的银面,感受到上面还残留着一层极薄的、经年积攒下来的油脂和汗渍混合的润意,仿佛是旧友递过来的一杯温过的酒。
她低头看着那对短刺,看了很久。
灯芯在灯盏里“噼剥”跳了一下,光影在她脸上晃了晃,将她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切出一道明一道暗的棱角。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那些事情隔了太多年,像浸在水底的旧绢子,捞起来时颜色已经褪了大半,轮廓还在,细节却模糊了。
可她记得那对短刺第一次被人递到她手里时的触感。
那年她不过十二三岁,站在雪地里,接过师父递来的这双银刺,冰凉的银面贴着她因练功而微微发烫的掌心,像一捧被攥碎了的新雪。
她也想起自己最后一次用这对短刺的那一夜。
那夜的血比此刻墙上的那些鸡鸭鹅多得多,也多得多。
那一夜之后,她丹田里的真气便像一只被扎破了洞的水囊,一日一日地漏下去,再也聚不齐整了。
她记得自己拖着那具还在渗血的身子,跪在余府后门那道青石台阶上的时候,天上飘着雨,不大,却密,像无数根极细的针,一下一下地扎在她裸露的脖颈和手背上。
余大人打开门时,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那光落在她满是血污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侧了侧身,让她进来了。
就这么侧了侧身。
她便成了余府的妾。
床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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