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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头看着余无知,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那笑意极淡,淡得像冬日的薄冰上划了一道指甲痕,却带着一种平日里在“余夫人”身上鲜少见到的、带着锐气的温度。
“无知,你从小跟娘习武,不是向往江湖人的生活么?”她顿了顿,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开,缓缓扫过这座正在一点一点空下来的宅院——廊下的灯笼还挂着,昨夜的烛泪已经凝成了乳白色的硬壳,檐角的铁马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发出清越的叮当声。
可那些该在的人,正在一个一个地消失。
“眼前这一片狼藉便是江湖中人的日常。”她说完这句话,那抹极淡的笑意便收了回去,脸上的线条重新变得冷而硬,像一块被风沙磨去了棱角的石碑,立在人来人往的路口,不会倒,也不会软。
她叫来刘婆,又让刘婆去喊府上其余的下人。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后院里便站了七八个人,有烧火的、有扫地的、有看门的,一个个面带惶色,有的还穿着没来得及换的寝衣,挤在一起,像一群被赶出了巢穴的鹌鹑。
余夫人站在台阶上,简简单单说了几句话——无非是“府上有事,各位先回家避几日,工钱照发”之类的。
她没有多说,也没人敢多问。
众人陆陆续续地散了,有的走得快,几乎是小跑着出了侧门;有的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像是不信这座住了好几年的宅子说散就散了。
最后一个是刘婆,她腿脚慢,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朝余夫人深深福了一礼,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说出什么话来,转身走了。
众人都撤走后,余府便安静下来了。
那种安静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是热闹底下的安静,能听见远处街市的喧嚣、近处仆役的脚步声、后厨的锅碗瓢盆磕碰声。
此刻的安静是一座空宅子的安静——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动门帘上垂下来的穗子,发出极轻的、像蚕食桑叶似的沙沙声;廊下那盏还没熄的灯笼晃了晃,烛火在灯罩里跳了一下,又稳住了,投在青砖地上的光影也跟着晃了一下,像一个犹豫不决的人,不知道该往哪走。
余无知站在厅堂门口,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袖子,眼眶还是红的。
他望着空荡荡的院子,望着那些没人收的椅子和桌上没来得及撤走的茶盏,终于拽住了母亲的袖子,声音又带上了一丝哭腔:“娘,人都走了......咱们也快跑吧!”
余夫人被他拽着袖子,没有挣开,也没有答话。
她只是站在那儿,望着那扇已经掩上了的侧门,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微微偏过头,目光掠过了儿子的肩头,落在了厅堂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廊檐底下。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小小的、瘦瘦的身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袖口挽了好几折,堆在腕口处,露出两截细得像干柴似的小臂。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缝里似乎还嵌着昨夜的泥印子——大约还没顾上洗。
他的脑袋低着,下巴几乎要戳进锁骨里,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那一头乱蓬蓬的、还没来得及梳齐整的头发,在晨风里轻轻动着,像一株被风吹歪了的、还没长起来的细草。
余夫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怔了一瞬。
“小笋子?”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诧异,“你怎地还不走?”
那瘦小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抬头,却又没敢抬。他只是把两只垂着的手攥得更紧了些,攥得指节都泛了白。
余夫人见他身子微微发颤,那副瘦弱的骨架在宽大的旧衣裳里晃着,像一片被风刮到了墙角、还没来得及落地的枯叶。
她心里没来由地一软,那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的触感。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约莫二钱的光景,银面磨得有些发暗了,还带着她的体温,温温的,像一枚刚从手心里焐热的鸽蛋。
她走过去,将碎银塞进小笋子的手里。
她的手指碰到他掌心时,那掌心是凉的,还带着昨晚跪在泥地里时留下的湿意。
她的指尖在那冰凉的掌心里停了一瞬,像一片叶子落在水上,还没来得及漂走,就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道轻轻按住了。
“快走吧,听话。”她的声音比方才软了几分,带着一种哄孩子的、无奈的温柔,“这里危险得紧。”
小笋子低着头,握着那块碎银,却没有动。
他能感觉到那枚碎银正一点一点地吸走他掌心的凉意,变得和他自己的体温一样温热。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将那枚碎银拢进掌心里,像拢着一枚刚孵出来的、还带着母禽体温的卵。
他沉默了好久。
久到余夫人以为他不会答话了,正要转身离开时,那个瘦小的身影忽然动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只有一步,却跨得很急,像怕跨慢了就被什么拦住似的。
紧接着,他那两条细瘦的胳膊猛地环上了余夫人的腰身,整个人像一截被风吹倒了的细竹竿,直直地扑进了她的怀里。
他的脸埋在她胸腹之间那片柔软的衣料里,额头抵着她的腰窝,两只手在她背后交叉,十指紧紧扣着她后腰的衣料,扣得指节泛白,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终于找到一处屋檐的雏鸟,死死抓着檐下的横梁不肯松爪。
余夫人被他这一抱,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能感觉到那具瘦小的身体正贴在自己平坦的小腹前微微发着颤,男孩儿的呼吸透过那层薄薄的月白纱衫和小衣传过来,又急又浅,像一只跑累了的小兽,正把鼻息往一处温暖的角落拱。
他的肩膀,那两片尖尖的、骨头棱角分明的地方正抵着她的肋骨,硌得微微发疼,可那疼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让她动弹不得的东西。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被人这样抱过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大约该是十几年前,是自己刚怀上无知那一年,余大人酒醉后有一回从背后揽过她的腰,可那手是凉的,敷衍的,像在检查一件刚买回来的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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