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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又觉得有些空落落的,像刚喝了一碗极烫的粥,舌头被烫得发麻,却又还想再喝第二口。
第二天一早,天光还没完全亮透,原本应该忙碌起来的余宅下人们,却不知为何没几个起早的。
反倒是余家的大少爷余无知起得很早!
他是被一肚子火气催醒的。
他翻了个身,从那张雕花架子床上坐起来时,睡眼惺忪的脸上还带着一夜没睡好的烦躁——昨儿晚上那一幕在他的脑子里转了一整夜,那截白腻腻的锁骨、那层薄薄的水光、那将落未落的荔枝红薄纱,眼看就要勾下来了,就被那狗日的矮崽子给搅了!
他越想越气,越气越睡不着,好不容易挨到天蒙蒙亮,他便胡乱套上昨儿那件越罗襕衫,踩着靴子便往后院柴房的方向冲。
昨天当着母亲的面,他不便发作,可今天他定要去好好收拾收拾那个坏了事的矮崽子,绝饶不了他!
后院的柴房在花园最深处,夹在两堵高墙之间,檐下堆着劈好的柴火,整整齐齐码成一人高的一垛,旁边搁着两把锈了半截的铁斧。
平日里那几只鸡鸭就在这一带闲逛,刨土捉虫,咕咕嘎嘎地叫成一团。
可今儿他刚一踏进后院的门槛,就觉着不对——太安静了。
没有鸡叫,没有鸭鸣,连平日里那只最爱追着人脚后跟啄的鹅都不见了影子,只有一阵浓烈的、扑面而来的腥气。
那腥气热烘烘的,混着夏日清晨特有的潮闷,黏糊糊地贴在人的鼻腔里,像一盆刚泼出来的、还没凉透的牲血。
紧接着,一声尖叫划破了那片死寂。
余无知被那声音吓得一怔,忙快步赶过去,只见柴房门口那一片空地上,府里管事的刘婆正坐在地上,她两只手撑着身后的泥地,整个人往后仰着,像被什么东西迎面推倒似的,满脸煞白,嘴唇哆嗦着,好半天发不出第二个音来。
“刘婆!”余无知喊了一声,快步奔过去。可他还没跑到近前,便先瞧见了刘婆身前那面墙。
那面青砖墙原本是用来靠着堆柴火的,此刻柴火被整整齐齐地挪到了一边,露出灰扑扑的砖面。
砖面上,血淋淋地、密密匝匝地钉满了东西——是那些不见了踪影的鸡鸭鹅。
一只接一只,沿着墙缝排成一排,从墙根一直排到齐着人的胸口高。
有几只还睁着眼,瞳孔已经散了,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薄雾的琉璃珠子。
血顺着砖缝往下淌,在墙根底下汇成一小洼暗红色的、正在慢慢变稠的液体,沿着青砖的凹槽蜿蜿蜒蜒地淌出去,像一条细而缓的、刚开口的溪流。
每一只禽鸟都是用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钉穿透了喉管,钉在墙上的。
铁钉钉得很深,钉帽几乎要嵌入砖缝里,那手法稳而准,没有一枚钉偏了位置。
鸡鸭鹅的翅膀有的张开着,有的耷拉着,像一幅被匆忙挂上去的、还没来得及收笔的涂鸦,红的、灰的、白的、褐的,溅在青灰色的砖面上,斑斑驳驳的,在清晨灰蒙蒙的天光里,像一幅用血和羽毛画成的、让人看一眼便从脚底板往上窜凉气的画。
余无知的腿一软,膝盖磕在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跌坐在地上,张着嘴,眼睛瞪得浑圆,瞳孔里映着那面被血浸透了的青砖墙。
他那张俊朗的、带着少年人尚未褪尽的棱角的脸,此刻白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宣纸,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是血掌门!”
余夫人那句话出口时,声音沉得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潭,没溅起水花,却把满院子那股腥甜的气息压得更重了几分。
她身量本就高挑,此刻背脊一挺,两肩微微向后展平,月白色的纱衫被晨风贴着腰身拂过,那葫芦似的线条——阔肩、细腰、丰胯——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像一尊刚被从泥里起出来的、还没来得及洗净的陶俑,结实而沉着。
她的目光落在那面血淋淋的青砖墙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轻轻扎了一下眼仁。
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一壶烧开又放凉了的茶,表面平静,底下却沉着未化的茶梗,一搅就浑。
“血掌门?”余无知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带着哭腔,像一只被堵住了半截喉咙的幼犬,“娘,啥、啥血掌门?”
余夫人没有回头。
她依旧望着那面墙,望着那些被钉死在砖缝间的鸡鸭鹅,望着那些垂下来的、沾了血的翅膀和灰蒙蒙的、还没完全合上的眼睛。
她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跟自己说话,又像在跟很久以前的什么人说话。
她命人把满墙的死鸡死鸭死鹅都取了下来,那青灰色的墙上赫然印着一个车轮大的血手印!
“唉……血掌门,这群恶徒手段最是酷烈。先家禽,再牲畜,接着便是阖府的下人仆役......若不屈服,他们便一个都不会放过!”
余夫人说完这句话,沉默了片刻。
她那双明亮的俏眼死死盯着墙上的血手印,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咽回去。
那片刻的安静里,只有墙根底下那一小洼暗红色的血水还在顺着砖缝的凹槽慢慢流淌,发出极轻极细的、几乎听不见的“嘀嗒”声。
“那那那......”余无知终于哭出来了,眼泪顺着那张还带着少年棱角的脸淌下来,在下巴尖上聚成一颗,晃了晃,滴在他那件象牙白的越罗襕衫胸口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娘,那咱们快跑吧!”
余夫人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责备,没有心疼,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像一面被擦干净了的铜镜,映出什么就是什么。
她看着自己儿子那张哭得皱巴巴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走?又往哪里走?”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如果目标是咱们娘俩儿,不论我们走到天涯海角也是逃不开的!”
她说着,忽然抬起手,用手指把自己鬓边那几缕被晨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去。
那动作利落得很,不像一个深宅大院里的当家夫人,倒像是个走管江湖的侠士,在把腰间的宝刀仔细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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