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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大同,孛罗军营,秋末。
校场设在一片开阔的坡地上,北面靠着土坡,南面敞着口子,风从坡上灌下来,把场边插着的元军旗帜吹得猎猎响。点将台是夯土垒的,三丈见方,台上没铺石板,踩上去实沉沉的。孛罗答鲁站在台中央,双手拄着一柄纵横刀。刀身宽而直,刀柄缠着布条,握痕深得发亮。他穿了一身铁灰色的甲胄,护心镜上有几道旧刀疤,头盔搁在台边的木架上没戴,露出来的头发已经掺了白丝。
台下校场中央,十几个孛罗军武士正在比武。两两捉对,人来刀往,铁器撞得叮当响。一个使长柄朴刀的武士一刀劈下去,对面的蒙古弯刀横格,两柄刀卡在一起,较了几息劲才分开。另一个使直刀的将领连削三刀,角度刁钻,对手的九环刀一抖,九个铁环哗啦啦响,刀势一转反削回去,直刀将领退了两步才站住。
孛罗答鲁看着,没出声。他的目光从每一对交手的武士身上扫过去——看谁的步法稳,看谁的刀路正,看谁在劣势的时候沉得住气。
孛罗军跟察罕军不一样。察罕军是察罕帖木儿卖产募兵攒起来的,兵源杂,有蒙古人有色目人有汉人乡勇。孛罗军不一样。孛罗答鲁的父亲是元朝四川行省左丞相,他从小在军营里长大,十二岁就跟着父亲巡边,十五岁第一次带兵剿匪。孛罗军的底子是父亲的老部曲,后来他自己招募扩充,大多是北方人,还有从四川带过来的旧卒。这些人从军早,训练足,底子比临时拼凑的义兵厚得多。
建制方面,孛罗军以骑兵搭配步军,步骑协同。骑兵分两队——一队是长柄朴刀铁骑,马背上一柄朴刀斜挂,冲锋的时候借着马力劈砍,一刀下去连人带甲能劈开;另一队是蒙古弯刀轻骑,轻骑快马,近身缠斗的时候弯刀出鞘,削砍迅捷。步军在骑兵后面,以砍刀兵为主,配合直刀兵压阵脚。全军主帅是孛罗答鲁,往下设万夫长、千夫长、百夫长,各级将领的兵器按级别分——士卒使蒙古弯刀或长柄朴刀,千夫长使直刀,万夫长以上的高级将领使九环刀。九环刀是孛罗答鲁自己定的制式,刀背上穿九个铁环,挥动的时候铁环撞响,既是震慑也是号令。
“停。”
孛罗答鲁开口了。校场中央的武士们收刀退开,站成一排。
“朴刀手,你的步法太碎。劈砍的时候脚跟要扎住,腰力送上去,光靠胳膊抡不成。”他看了那个朴刀武士一眼,对方低头抱拳。“直刀手,你三刀连削,第三刀力道减了。前两刀是虚的,第三刀才是实的,实刀不能留手。还有你,你的九环刀响太密,出刀的时候环撞得太碎,听不出节奏。回去练。”
三个武士齐声应了,退回队列。
孛罗答鲁把纵横刀往台面上一顿,刀尾入土半寸。他看着台下列成方阵的孛罗军,声音不高,但校场四面的土坡把声波拢住了。
“孛罗军从四川打到山西,从几百人打到上万人。靠的是什么?是刀快,是马快,是将领肯拼命。”他的目光扫过前排几个万夫长,“今后的路我说清楚。韩宋在亳州,天完国在汉阳,察罕在河南,李思齐在陕西。三路红巾军是外敌,察罕和李思齐是内贼。外敌要打,内贼要防。”
他停了一下。
“先灭韩宋,再剿天完。等察罕帖木儿和李思齐互相火并,咱们再趁火打劫。谁先动手,谁先吃亏。让他们打,咱们等。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孛罗军从山西压下去,把红巾军和察罕军一块收拾。”
台下万夫长们面色沉凝。前排一个老将微微点头。
孛罗答鲁讲完,转身走到台侧的椅子上坐下来。幕僚甲和何将领同时上前一步,站在台前。
幕僚甲先开口,声音压得低。“主帅,韩宋那边最新消息。刘福通在亳州整军,北伐筹备已经启动。晏司楚领左军,腾翊领右军,两人正在操练兵马。另外,大洲国跟天完国在长江沿岸有摩擦,陈友谅驻军江边,跟大洲张士诚对峙。”
孛罗答鲁听完,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北伐——往哪打?”
“目前动向看,山东方向可能性最大。察罕帖木儿的主力在河南,山东空虚。”
孛罗答鲁没接话,目光转向何将领。
何将领抱拳。“察罕帖木儿最近在河南扩军,察罕扩郭被封总兵骑都尉,父子两人一个管军务一个管训练。李思齐在陕西按兵不动,但跟太子那边书信往来频繁。两人暂时没有正面冲突,但都在抢粮抢饷,暗中较劲。”
孛罗答鲁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粗大,掌心全是厚茧。他想起一个月前去大都面见皇帝。元顺帝在正殿里赐酒,亲手扶他起来,说“卿能保必胜否”,他说“若败,请斩臣头以谢天下”。那句话现在想起来,沉重得很。
先灭韩宋,再剿天完。说起来容易。韩宋有刘福通,有晏司楚腾翊,北伐一旦发动,兵锋直指山东,山西侧翼就暴露了。天完有三大金刚,尤其陈友谅更是个狠角色,长江沿岸陈兵对峙,随时可能东进。察罕帖木儿和李思齐呢?两个人都盯着山西这块地,谁先腾出手来谁就会往北压。孛罗军的粮饷从北方行省调拨,可北方行省那帮文官,嘴上答应得好,运粮的车队迟迟不到。皇帝下了旨,但旨意出了中书省,下面的人执不执行,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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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罕帖木儿。李思齐。韩宋。天完。四路盯着他,他手里只有这一支孛罗军。肩上压着皇帝的期望,压着元廷最后的本钱。他忽然觉得有点透不过气。
“主帅。”幕僚甲叫了一声。
孛罗答鲁抬起头。他把纵横刀从地上拔起来,举到身前。刀身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冷光,刀面上映着他的脸,模模糊糊的。
“众将士——排兵布阵演练。”
令旗从点将台两侧展开,红蓝两面旗交叉挥动。台下方阵应声而动。骑兵从左翼展开,朴刀铁骑排成楔形阵,弯刀铁骑绕到右翼游弋。步军从中间压上去,刀斧手在前,长枪兵在后,两翼骑兵护住侧翼。整个阵形像一只张开的铁钳,钳口朝着校场南边的空地。
孛罗答鲁站在台上,纵横刀拄在身前,看着阵形一步步展开。马蹄踏起的尘土漫上来,迷了他的眼。他眯了眯眼,没有动。
灭了韩宋,还有天完。剿了天完,察罕和李思齐还在。就算把所有人都收拾了,大都城里那道圣旨能不能变成粮车和军饷,还是没底。他想起父亲当年说过的一句话——“为将者,不怕战场上的刀,怕朝堂上的笔。”笔比刀慢,但笔能断粮,能罢官,能让一支军队一夜之间散掉。
可他答应了皇帝。孛罗答鲁答应的事,就是死在战场上也要办到。
他把纵横刀往台面上一顿。“再练一遍。朴刀手压住阵脚,弯刀铁骑再快两息。步军跟上,别掉队。”
令旗再次挥动,校场上的尘土又扬起来。孛罗答鲁站在点将台上,纵横刀拄在身侧,风把他的袍角吹得往后翻。他的目光从阵形这头扫到那头,又从那头扫回来。肩上很重。但他站得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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