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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凤翔,李思齐军营。
校场设在营寨正中,一片平整的夯土地面,四面围着木栅,栅栏外头几棵老榆树叶子已经落光了。李思齐站在营帐前方的高台上,右手握着神武锥。锥身铁黑,锥尖磨得泛白,在秋日下泛着一层冷光。他没穿甲,一件玄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新皮带,带钩上刻着虎头纹,是他从军那年自己找人打的。
狂魔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左手铁爪指套在日光下泛着暗银色,五根铁指弯成钩状,指节处有活动机关,抓握之间咔咔作响。脸上覆着一张修罗面具,黑铁打底,眉骨处两道金漆,眼窝处挖了两个洞,洞里的眼睛沉幽幽的。
李思齐从台上走下来,狂魔跟在后面。两人沿着齐兵团的方阵缓步巡视。齐兵团跟察罕军、孛罗军都不一样。察罕军是察罕帖木儿卖家产募兵攒起来的义勇军底子,孛罗军是将门出身的正规军底子。齐兵团是李思齐自己一手带出来的。他早年跟察罕帖木儿合作平叛,后来因为治军理念和地盘划分谈不拢,带了自己的人马西走凤翔,从头开始。齐兵团的兵源杂,有河南带来的旧部,有陕西当地招募的壮丁,还有从义军俘虏里挑出来的悍卒。李思齐来者不拒,只要你敢拼命,他就敢用。
巡视完一圈,李思齐回到营帐前面。狂魔站在他身侧。
齐兵团以重步兵搭配骑兵。重步兵在前,身披铁甲,手里握的是奇门兵器——一队持双刀,一队持双短枪,一队持单钩。骑兵在后,将领用长戟或战戈。李思齐的建制按营划分——狂字营、凶字营、媚字营、毒字营,狂魔是副帅兼总教头,凶魔、媚魔、毒魔各领一营。
狂魔上前一步,左手铁爪在身侧一攥,指节咔咔响了两声。
“齐兵团的勇士们,听好了。”他的声音从修罗面具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铁器刮在石头上,“咱们从河南走到陕西,走了上千里地。走到哪儿打到哪儿。为的是什么?为的是活着,为的是荣华富贵。红巾军信弥勒信明王,咱们不信。咱们信手里的兵器,信自己的本事。谁给饭吃,咱们替谁打仗。朝廷给粮给饷,咱们保大元。红巾军造反,咱们砍他们的脑袋。”
他停了一下,铁爪在空中虚抓了一把。
“今后的路我说清楚。先灭韩宋,再剿天完。等察罕帖木儿和孛罗答鲁互相火并,咱们从陕西出兵,趁火打劫,一网打尽。察罕军、孛罗军,这两路元军,跟咱们不是一条心。他们抢粮抢饷抢地盘,跟红巾军一样是敌人。谁挡齐兵团的路,齐兵团就把他连根拔了。”
台下四营方阵齐齐呼了一声,声音从栅栏这头撞到那头。狂魔退后半步,李思齐上前。
李思齐开口了。他的声音比狂魔低,但每个字都沉。
“狂魔说得对。齐兵团只认两样东西——活着,和银子。你们跟着我李思齐,有仗打,有肉吃,有银子拿。谁想升官发财,拿人头来换。谁想混日子,趁早滚。”他目光扫过台下,“韩宋北伐,第一个撞上的就是齐兵团。天完东进,第二个撞上的也是齐兵团。咱们在凤翔,卡着关中咽喉。谁想进关中,先问问我手里的神武锥答不答应。”
他顿了顿。“但有一样——察罕帖木儿和孛罗答鲁,那两路名义上是友军。他们要是背后捅刀子,别客气,先下手为强。”
台下又呼了一声,比刚才更响。
李思齐转身走回台侧的椅子坐下来。凶魔、媚魔、毒魔同时上前一步,站在台前。
凶魔先开口。他是三人里最壮的,肩膀比寻常人宽出一截,两条手臂上缠着铁制腕带,腕带外缘錾着一圈狼牙刺。他的嗓门粗,像铁锤砸在铁砧上。
“红巾军最新动向——韩宋刘福通在亳州整军,北伐筹备已经启动。晏司楚领左军,腾翊领右军,两人在亳州城外操练兵马。天完国陈友谅驻军长江沿岸,跟大洲张士诚对峙,边境冲突不断。英明会那边暂时没动静,朱无忌在濠州练兵,按兵不动。”
李思齐听完,手指在神武锥上敲了两下。“北伐——往哪打?”
“目前看是山东方向。察罕帖木儿的主力在河南,山东空虚。韩宋要是打山东,察罕第一个挡。”
李思齐没接话,目光转向媚魔。
媚魔站在台前,腰间左右各别着一柄冷艳刺。她穿了一身贴身的紫色紧身衣裙,袖口收紧,手上戴着一层薄薄的黑皮手套。她开口的时候声音轻柔,但每个字都带着勾子。
“察罕帖木儿在河南扩军,察罕扩郭被封总兵骑都尉。父子两人一个管军务一个抓训练。李将军——哦,我是说咱们主帅——跟察罕帖木儿当初分道扬镳的事,河南那边已经有人在传了。察罕扩郭放话说,齐兵团是‘西边的野狼,喂不熟’。”
李思齐的指节在神武锥上紧了一下。“野狼。好啊。”
媚魔笑了一声,退回原位。毒魔上前。他兜帽压得低低的,脸上罩着铁口罩,口罩上开了一排透气孔,孔里隐约露出几点暗色,不知道是血渍还是锈迹。肩带和腰带上挂着毒气弹、飞刀和毒镖,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
“孛罗答鲁在山西按兵不动,但粮车一直在往大同运。元廷北方行省在给他调粮,说明他很快会有动作。另外,李将军——咱们跟皇太子那边的书信往来,察罕帖木儿那边似乎察觉了什么。察罕扩郭最近派人往大都递了一封折子,具体内容还没探到,但跟太子党有关。”
李思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神武锥从椅子上拿起来,往台面上一顿。锥尖入土半寸。
“三路红巾军,两路元军。五条路都盯着齐兵团。”他抬头看了一眼台下四营方阵,“让他们练。狂字营练双刀,凶字营练双短枪,媚字营练单钩,毒字营练长戟战戈。各营轮换合练,磨合配合。明天开始,加紧训练。”
令旗挥动。四营方阵应声而动。狂字营的双刀手排成楔形阵,刀光翻飞如雪片;凶字营的双短枪两两配合,一攻一守,枪尖连成一片铁蒺藜;媚字营的单钩走位飘忽,钩刃在日光下划出一道道银亮的弧线;毒字营的长戟战戈列成方阵,戟尖朝前,戈刃朝外,像一片铁打的芦苇荡。
李思齐站在台上,神武锥拄在身侧。他看着四营演练,脑子里却飘到了大都。数日前进京面见皇太子寿吉度。太子坐在东宫的偏殿里,屏退了左右,跟他说了一刻钟的话。太子比皇帝年轻,比皇帝狠。太子说——“李思齐,你在凤翔卡着关中咽喉,本宫在宫里卡着那些老臣的脖子。你在外头替本宫盯着察罕帖木儿和孛罗答鲁,本宫在里头替你看着中书省的粮饷。等时机一到,本宫登基,你就是从龙之臣。”
从龙之臣。这四个字听着好听,底下压着的是什么,李思齐清楚。太子登基了,他是从龙之臣,封侯拜相。太子失败了,他就是叛臣贼子,第一个被推出去砍头。元顺帝还在位,太子已经在宫里拉拢人手,结交武将。这事儿瞒不了太久。察罕扩郭递折子往大都,万一落到皇帝手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神武锥。锥尖映着日头,亮了一瞬。他想起跟察罕帖木儿分道扬镳那天。察罕说“你我各走各路”,他说“好”。那时候他以为各走各路就是各打各的仗。没想到走到今天,他得一边打红巾军,一边防察罕和孛罗,一边替太子干着掉脑袋的事。
他把神武锥往台面上一顿,声音提了起来。
“再练一遍。双刀手压住阵脚,钩手从侧翼绕进去,戟戈手跟上。快一点,别拖。”
令旗再次挥动,校场上尘土飞扬。李思齐站在台上,神武锥拄在身侧,风把他的披风往后翻。四营方阵在尘土里翻腾,刀光枪影连成一片。他的目光从阵形这头扫到那头,又从那头扫回来。肩上很重,压着红巾军、察罕、孛罗、太子、皇帝,五座山。但他站得稳。凤翔这块地,是他的。谁想拿走,先问神武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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