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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察罕军营,冬季。
校场设在军营正中,四面围着木栅栏,栅栏外头种了两排白杨,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察罕帖木儿站在北面的高台上,手扶着栏杆,目光往下看。台下骑兵列成六队,每队两百骑,清一色高头大马,马鬃剪得齐整,马尾扎成短束。骑士坐在马上纹丝不动,甲胄在日光下泛着铁青色的暗光。
察罕扩郭骑着马从第一队前面缓缓走过去。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甲胄,护心镜擦得雪亮,头盔上的红缨压得低低的。马走得不快,他偏着头,目光从每一匹马的马蹄扫到骑士的坐姿。第一队队长把腰挺了挺,察罕扩郭没停,马蹄踏过夯土,留下一溜浅坑。
他又从最后一队往回走了一遍,马蹄声在安静校场上敲得清楚。走完两遍,他在高台侧勒住马,翻身下来,大步上了台,站在察罕帖木儿侧后半步的位置。
察罕帖木儿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校场四面的木栅栏把声波拢住了,传得远。
“察罕军。”他说了这三个字,停了一下,“至正十二年,我在河南老家,盗匪横行。我一个人卖了家产,召了几百个乡邻和读书的子弟,自己出钱打兵器,自己出粮养兵。那时候没有名号,就是‘义兵’。后来打了几仗,人越来越多,色目人蒙古人,会骑马的会射箭的,都投了来。”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六队骑兵。“察罕军跟红巾军不一样。红巾军念经信佛,咱们不念。察罕军打的是仗,护的是大元朝。你们跟着我察罕帖木儿,有仗打,有饭吃,有军饷拿。元廷给粮给饷,咱们替元廷平叛。红巾军过黄河,第一个撞上的就是咱们。”
台下没人出声。六队骑兵坐在马上,像六排铁桩子钉在地上。
“建制我说清楚。最高统帅——我。军师兼总兵——扩郭。往下设万夫长、千夫长、百夫长。骑兵为主,步军为辅。骑兵分三路——长枪骑兵,弓骑兵,弯刀铁骑。长枪骑兵冲阵,弓骑兵骑射扰敌,弯刀铁骑近身砍杀。步军跟在后头,守辎重,扎营盘。步骑协同,谁也不能单干。”
察罕扩郭站在侧后半步,手按在腰间弯刀上,目光跟着察罕帖木儿的话扫过台下。他看见前排几个万夫长微微点头。
“今后的路,”察罕帖木儿的声音忽然加重了,“韩宋国在中原,天完国在荆楚,大洲国在江东。三路义军,谁先冒头打谁。先灭韩宋,再吞大洲,最后南征天完。一步一步来。但有一件事你们得记住——李思齐在陕西,孛罗答鲁在山西。那两路人马跟咱们不是一条心。李思齐靠太子,孛罗答鲁靠皇上。咱们察罕军谁也不靠,靠的是手里的刀和自己的本事。他们不动,咱们不动。他们动了,咱们先下手。”
台下六队骑兵同时呼了一声,声音短促有力,像刀砍在木桩上。察罕帖木儿把手抬了抬,呼声停了。
扩郭上前一步,站在台前。他的声音比察罕帖木儿年轻些,但稳当。
“察罕军从几百人打到今天上万人,靠的是马快刀狠。红巾军过黄河,咱们把他们打回去。韩宋北伐,咱们截他的路。天完东进,咱们堵他的口。大洲张士诚反复无常,咱们不搭理他,等腾出手来再收拾。察罕军护的是中原这块地,打的是红巾军的贼匪。你们跟着主帅打了这么多年,心里有数。”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前排万夫长扫到后排百夫长。
“还有一样——李思齐、孛罗答鲁。那两路不是敌军,也不是友军。他们跟咱们抢粮抢饷抢地盘。红巾军是外敌,他们是内贼。外敌要打,内贼也要防。谁给察罕军使绊子,察罕军就跟他算账。”
台下又呼了一声,比刚才更响。
扩郭退回侧后半步。察罕帖木儿转身走下高台,扩郭跟在后面。两人进了台后的军帐,察罕帖木儿在案后坐下来,扩郭站在案前。
“扩郭。”
“在。”
察罕帖木儿从案下抽出一个长方形的木匣,搁在桌面上。匣子是黑漆的,没雕花,看着不起眼。他打开匣盖,里面躺着一件东西——圆形的,像是盾牌,但边缘不是平的。一圈锯齿状的尖刃密匝匝排着,在帐内两人眼光下泛着冷光。
“转轮盾刃。”察罕帖木儿把它从匣子里拿出来,套在右臂上。皮带扣紧,盾面覆在小臂外侧。“看好了。”
他站起来走到帐中空地,右手一抖,盾刃从臂上弹起来,在空中旋了一圈。锯齿边缘切过烛火的光,映出一圈银亮的弧线。他右臂一振,盾刃脱手飞出,贴着帐壁绕了半圈,切断了帐角挂着的一根旧弓弦,又转回来,吸回右腕上。盾面内侧嵌着一块圆铁,腕部护甲下藏着一块磁石。
察罕帖木儿又演练了一遍。这回他把盾刃从臂上甩出去,盾刃在空中高速旋转,锯齿边缘把一张木凳的凳腿齐齐削断,然后飞回腕上,咔一声吸住。
“用内力催动,盾刃能转起来。转得越快,切得越狠。甩出去之后用腕部的磁石吸回来。近身格斗的时候套在臂上当盾,甩出去当飞刃。攻守两用。”
他把盾刃从臂上解下来,放回匣中,推给扩郭。“记住了多少?”
扩郭接过匣子,伸手在盾刃上摸了一下。锯齿边缘锋利得能刮下指甲盖上的粉。他回忆了一遍察罕帖木儿的动作——手臂一抖,盾刃弹出,旋转削砍,磁石吸回。他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点了点头。
“六七成。”
“够了。剩下三四成好好练。”察罕帖木儿坐回案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从今天起,你不只是军师谋士。文书上的事让下面人去办,你每天抽两个时辰练盾刃。我要把你培养成文武双全,以后好继承我的事业和部队。”
扩郭把匣子抱在怀里,单膝跪地。“多谢义父。”
察罕帖木儿摆了摆手让他起来。“起来。明天校场练,我看着。”
扩郭站起来,把匣子搁在案角,转身出了帐。帐外校场上,六队骑兵还在操练,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夯土地面。弓骑兵在马上张弓搭箭,箭矢射向远处的草人靶,一排排钉上去。长枪骑兵挺枪冲锋,枪尖上的红缨连成一条线。弯刀铁骑在阵中穿插,马背上的弯刀出鞘半截,刀光连成一片银亮的水波。
扩郭站在帐门口看了一会儿,把匣子往怀里紧了紧。转身往自己的营帐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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